第一章 琥珀部落
沙漠驿站的黄昏,风将沙砾卷成金色的薄雾。
她坐在最靠里的石桌旁,赤足垂在凳沿,沾满沙尘却毫无损伤。她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未动的蜂蜜酒,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颌苍白的弧线。驿站里的人们正激烈讨论着北迁计划。
“……琥珀部落还在接收流民。”裹着头巾的驼商敲着桌子,“说族长虽是混血,处事却公道。”
“可那地方靠近……”同伴犹豫。
“总比在这里等着被沙匪劫掠强!上个月西边三个村子被屠了,尸体都都不放过。”
她安静地听着,眼睛透过杯沿观察驿站里的人群:裹着头巾的人族佣兵、警惕竖着耳朵的兽耳族游商、角落独自饮酒的血族——他刻意避开阳光直射的位置,杯中是暗红色的液体。
她放下三枚铜币,起身时拉了拉兜帽,默默跟在几个决定北行的人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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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的白天是燃烧的炼狱。
傍晚时分的沙子依旧滚烫。她赤脚踏在滚烫的沙上,每一步都留下浅淡的晶化痕迹,又迅速被风沙掩埋。队伍有里有带着孩子的家庭、结伴的年轻工匠、几个零散的逃荒者,还有一个穿着学者袍的老人。
“小姑娘,就你一个人?”
问话的是队伍里一个中年女人,叫玛莎。她脸颊晒得通红,肩上背着布包,手里还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她点点头。
“名字呢?路上也好称呼。”
她沉默了三息。
玛莎眼神里的怜悯更深了。她大概脑补了一个失去父母,连名字都不愿提及的孤女,于是柔声道:“那先跟我们走吧,沙漠夜里冷,人多暖和。
“家里排行第九,”她说,“叫我阿九就好。”
玛莎眼神软下来,那是一种混合着同情与担忧的神色。她看了看阿九赤裸的、已沾满沙土的双足,欲言又止。
“你……父母呢?”
“走散了。”她回答得不算撒谎。她与世界的关系,某种意义上确是“走散”——她沉睡很久,醒来时世间已换了模样。
玛莎没再追问,只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粗布:“至少把脚包上,沙子烫。”
阿九接过,道了谢,但并未使用。粗布会隔断她与周围的感应,包括未知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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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沙漠是另一重世界。
寒冷刺骨,星光却明亮得惊人。篝火燃起时,人们围坐分享有限的水和干粮。学者老人——他自称老温——掏出一个小小的星盘。
“看,那是‘指引星’,”他指着北方一颗特别亮的星,“在沙漠里迷路了,就找它。它永远指向北,像母亲等着游子归家。”
小男孩睁大眼睛:“那月亮呢?”
“月亮是夜路的灯,但也会骗人。”老温耐心解释,“它会移动,不像星星有固定的位置。不过满月时,月光能照出沙地上的足迹,或许能帮你找到来时的路。”
玛莎往阿九手里塞了半块粗麦饼:“学学这个,小姑娘。沙漠无情,多一样本事就多一分活路。”
阿九捧着麦饼,目光从星空移到人们脸上。火光在每一张疲惫的脸上跳跃反映出焦虑、希望、茫然,以及人类特有的韧性——那种在绝境中仍愿意分出一半口粮给陌生孩子的韧性。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以前那些被称作圣者的人。也曾这样围坐在篝火边,与她讨论如何平衡地脉、如何调解种族争端。那时的眼睛也这般亮,充满使命感。
“谢谢。”她小声说,咬了一口麦饼。粗糙的口感,带着沙粒的微硌,是纯粹的人间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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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绿洲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棕榈树的深绿、水光的闪烁、土黄色房屋的轮廓逐渐清晰。队伍发出欢呼,人们加快脚步,几乎是在奔跑。
琥珀部落到了。
石头栅栏围起的定居点,哨塔上有持弓的守卫。大门敞开,几个穿着简朴长袍的接待者正在登记新来者。族长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耳朵略尖的混血精灵女性,长发编成复杂的辫子,眼神温和透着审视。
“名字?从哪里来?会什么手艺?”
轮到阿九时,族长多看了一眼她赤裸的双足。
“阿九,从南边驿站来。”她顿了顿,“会一点……辨认草药。”
这是真话。万物本质于她眼中皆有脉络,辨别植物特性如同呼吸般自然。
族长点点头,在木板上记录:“先去西侧的空屋,每家分一间。明天早晨分配工作,部落不养闲人。”
阿九随着指引走向西侧,路过中央水井时,她脚步微顿。
井口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被磨灭的刻痕——那是某位留下的净化符文,如今已黯淡。
而在井水倒映的天空中,她看见一片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云:边缘泛着几乎无法察觉的淡蓝色。
“阿九?”玛莎在不远处唤她,“我们的屋子在这边!”
阿九收回目光,赤足踩过井边的沙地。
沙粒下,一道微弱的蓝光一闪而逝,如同沉睡巨兽不经意的一次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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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琥珀部落。
新来者被简单招待了一些炖菜和面饼。孩子们很快睡去,大人们在小屋里低声讨论未来。阿九独自坐在分给她的那间小屋门槛上,仰望星空。
老温说的指引星高悬北方。
但她要回的不是某个地理意义上的“家”,而是一个平衡尚未崩坏、圣者仍记得誓言的时代。
脚步声轻响。族长不知何时走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的脚,”族长忽然说,“沙漠走了三天,没有冻伤也没有烫伤,甚至没有老茧。”
阿九沉默。
“我母亲是纯血精灵,父亲是人族学者。”族长自顾自说下去,“她告诉我,八十年前蓝焰发生之后,有一些特殊的存在开始行走世间。他们看起来像人,但……”
她停住,看向阿九的眼睛:“井边的符文是你触亮的吗?它黯淡了二十年,今晚却微微发亮。”
阿九与她对视片刻,轻声开口:“嗯。”
族长深吸一口气:“那么,阿九——或者该用别的名字称呼你?——你来琥珀部落,是为了水井下的那个‘东西’,还是为了我们这些在遗忘之地边缘挣扎求生的人?”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
阿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赤足轻轻摩挲地面,感知着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微弱却顽固的脉动——那是当年未被彻底净化的畸变体残留物,经过演化,已变成某种蛰伏的、等待时机的存在。
“两者皆是。”她终于说,“在那之前,我需要一双合脚的鞋。人类的集市,应该能买到吧?”
族长愣住,随即:“当然。明天我带你去。”
篝火渐熄,星光愈亮。
沙漠的风吹动纸页,远处传来夜鸮的啼叫。
而井下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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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第二章 鞋子
天刚亮,族长娜塔莉就敲响了阿九的屋门。
门开了条缝,阿九还是披着那件兜帽披风,只露出小半张脸。头发大概随手扎过,有几缕银发从帽檐溜出来,发尾那点紫色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昨晚睡得好吗?”娜塔莉笑了笑,她今天穿了件皮甲,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甩在肩后,腰上挂着水壶和短刀——还是当年当巡逻队长时的习惯。
阿九点点头,赤脚踩在泥土地上。脚踝沾着点的沙粒,夜里大概出去过。
“走吧,带你去拿鞋。”娜塔莉转身带路,“老桑吉脾气怪,他要是问东问西的,你不想说就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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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刚醒。
烤饼的摊子冒出白烟,兽耳族的大婶正在摊开绣着花纹的毯子,几个小孩追着一只沙蜥跑过去,笑闹声脆生生的。空气里有香料味、牲畜味,还有绿洲特有的水汽味——混杂在一块儿,成了活生生的烟火气。
娜塔莉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
“早啊巴布,你家羊羔腿好利索没?”
“这筐沙薯成色不错,晚点给我留两斤。”
阿九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兜帽下的眼睛慢慢扫过集市每个角落。经过粮仓附近时,她脚步顿了顿——那里地下的“杂音”比昨晚又密了些,像很多细小的东西在啃木头。
皮匠铺在集市最里头,招牌就是块钉着狐狸脚印的木牌。
铺子里光线暗,墙上挂满各式靴子皮具。老桑吉——那个脸上带疤的狼耳族老头——正弓着背捶皮子,听见动静抬起头,黄眼睛先看娜塔莉,然后落在阿九光着的脚上。
“这双脚,”他声音哑哑的,“不像走过远路的。”
娜塔莉接过话:“所以麻烦您给做双合脚的。底要软,最好……别太隔脚。”
老桑吉哼了一声,搬来小板凳让阿九坐,自己蹲下去拿皮尺。碰到阿九脚踝时,他手指停了一下——这温度凉得不正常,皮肤却细腻得像玉石。
量到脚心时,老头突然僵住了。
阿九脚心有道很淡的琉璃色纹路,从足弓蔓到前掌,这会儿在暗处透着极微弱的蓝光。老桑吉盯着那纹路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动。
“这印子,”他抬头,眼睛盯住阿九,“怎么来的?”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天生就有。”
“天生?”老桑吉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但没再问。他收起皮尺,从架子上扯下一卷暗金色的皮子,“沙蜥肚皮做的,软,透气。明天来拿。”
娜塔莉付了钱。走出铺子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桑吉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皮尺,眼睛盯着阿九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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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桑吉以前是我妈那队的。”走过香料摊时,娜塔莉忽然开口。肉桂的辛辣味扑鼻而来,“五十年前,他们去过蓝焰旧地边上。”
阿九没接话,眼睛看着旁边卖陶罐的老奶奶——那双干裂的手正稳稳转着陶坯。
“他们说在那儿看见了个脚印,”娜塔莉压低声音,“赤脚的,踩在琉璃化的沙子里,印子很浅,脚印旁边……长了一小片紫色的花。”
阿九记得那些花,照理活不过三年。
“老桑吉说,”娜塔莉停下步子,转身看着阿九,“那脚印,跟你的……差不多大。”
集市吵闹声好像突然远了点。卖陶罐的老奶奶哼起听不懂的小调,远处有骆驼在叫。
阿九抬起脸,兜帽滑开一点,那双紫粉渐变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娜塔莉姐姐是在探我底细,还是真想问我什么?”
“我只想护好这个部落。”娜塔莉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踏踏实实,“井水出问题三个月了,昨晚符文因为你亮了。我可以不需要知道你是谁,只想知道——你来了,是会解决麻烦,还是带来更大麻烦?”
两人对视。娜塔莉眼睛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是在沙漠边境熬了十几年才有的那种韧劲儿。
阿九先移开视线。
“麻烦早就在这儿了。”她说,“鞋……能早点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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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天黑前老桑吉就把鞋送来了。
一双软底便鞋,缝线得密,里头还衬了软布。
“跟她说,”老桑吉把鞋塞给娜塔莉,声音压得很低,“靴底我夹了层琉璃砂。蓝焰旧地的砂子,驱邪。”
娜塔莉拿起那双便鞋。轻得出奇,对着光看,能看见鞋底夹着细细的淡蓝色砂粒,像碎星星藏在里面。
阿九试鞋的时候,脚第一次被包裹起来。皮子软软地贴住皮肤,琉璃砂碰到脚心纹路时,传来温温的共鸣感——老桑吉这老头,嘴上不说,其实什么都明白。
“合脚吗?”娜塔莉问。
阿九走了几步,点点头:“很舒服。”
“那行。”娜塔莉从腰上解下个旧袋子,递过来,“明天天一亮,跟我去东边沙谷。有些东西,你得亲眼看看。”
袋子很轻,摇起来沙沙响。阿九打开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朵干枯的小花,花瓣是淡紫色的,早该不存了。
“东边沙谷沙地里长的。”娜塔莉声音沉下去,“找了到些花根,挖开花根……我们找到了这个。”
她摊开手帕,露出一小块暗红色被紫晶壳子包裹的东西,里面的似乎是活的。
阿九捏住干花,枯花瓣在她指间碎成晶粉。
“天亮就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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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第2.5章:井中影
关于井下的“东西”
井水深处那些“脏东西”,其实是百年前侥幸逃脱的畸变体碎片——当年蓝焰焚城时,少数碎片随沙暴卷入地底,像顽强的杂草种子般存活下来。
它们本能地寻找能量源维持存在,最终摸到了地脉支流。正常情况下,地脉会温和地消解这类异物,但某些碎片中残留着强烈的执念——国王对永生的疯狂、母亲保护孩子的执拗——这些执念像一层护壳,让地脉误以为它们仍是“需要滋养的子民”。
于是它们附在地脉壁上,缓慢吮吸能量。有的只是维持着微弱存在,有的则渐渐膨大,虽不成气候,却像附着在血管上的水蛭,不断消耗着这片土地的生命力。
真正限制它们的,是刻印。
当年边陲王国打在流放者身上的禁制咒文,无形中成了这些碎片的“枷锁”。它们无法离开刻印生效的范围——即整片沙漠。这就像把毒虫困在了罐子里,虽不会扩散到外界,却在罐内不断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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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地树的真实状况
沙漠的领地树,状态比阿九预想的好些。
它没有遭受深度污染,更像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母亲:主干依然挺立,但根系被那些“水蛭”缠绕着,养分输送不畅。枝叶有些稀疏,几处末梢呈现枯黄色——那是地脉被吸食过多的征兆。
对阿九而言,这不算绝症。她只需清理掉附着的异物,再为其注入一些本源之力,就能让它恢复生机。
但对依赖这片绿洲的生命来说,这是生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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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莉的危机感
娜塔莉桌角压着一张新写的名单。
失踪者:
· 牧羊人卡桑,五天前傍晚出去找走失的山羊,未归。
· 采药少女米拉,三天前说去北坡摘沙棘果,至今不见人影。
两人都是在绿洲边缘消失的。巡逻队找到了卡桑的破水囊、米拉的半篮果子。
这不是普通的事故。
娜塔莉的直觉在尖锐地提醒她:有什么东西在绿洲外围活动,并且开始捕食活物了。井水异味、长出的诡异紫花、现在的失踪事件、异常的来者……这些点正在连成一条不祥的线。
她看着地图上标记的东沙谷。
二十年前那里还是个安全的采石场,三年前开始有工人说“听到地底有啃东西的声音”,一年前彻底封闭。如果污染源真的在那里……
“明天就知道了。”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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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的真实目的
阿九确实可以简单粗暴地再来一次大净化。
但就像园丁不会因为发现几只害虫就烧掉整片花园,她想先试试更精细的方法:除虫,施肥,然后找合适的人来日常照料。
圣者体系在她心中,本就不是高高在上的管理机构,而应该是懂得珍惜这片土地的朋友和家人。初代圣者会为地脉淤塞争吵,也会在月下分享各自族群的歌谣——那种鲜活的生命力,才是她最初分赠力量的初衷。
如今她赤足行走沙漠,与其说是来“解决问题”,不如说是来寻找答案:
在失去监督的岁月里,这片土地上是否还生长着值得托付的种子?是否还有人记得,力量的真意是守护而非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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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内窗外
娜塔莉吹熄油灯,却没有躺下。
她坐在黑暗里,耳朵捕捉着窗外的声音:远处守夜人的咳嗽、胡杨树叶的摩擦声、还有……极轻的呼吸声,来自屋顶斜上方的树枝。
她知道阿九在那儿。
这个银发少女白天在集市走过时,连最调皮的孩子都会不自觉安静下来;老桑吉那样的硬骨头,却默默为她加了驱邪的琉璃砂;井边沉寂二十年的符文,因她经过而微亮。
“你到底是什么人呢?”娜塔莉对着黑暗轻声问。
没有期待回答。
但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树上那个守夜的身影,稍稍松了一丝——至少今夜,不是独自面对这越来越重的阴影。
窗外,阿九收回目光。
她指尖从树干上移开,一缕琉璃色脉络已渗入树心。若真到了危急时刻,这缕印记能暂时稳住这片绿洲的地脉,争取时间。
足够她赶回来。
也足够她观察清楚:娜塔莉——这个在沙漠中建起家园的女人——是否具备那种“朋友”或“家人”的品质。
晨星开始暗淡。
东方的沙丘边缘,渗出一线苍白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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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沙谷
天还没亮透,马厩里已经有马在轻轻踏着地面。
娜塔莉在给一匹深褐色的马系紧肚带,鞍袋里装好了水、肉干和盐。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阿九走过来——兜帽压得低低的,脚上已经换上了老桑吉做的软底鞋。
“会骑马吗?”娜塔莉问。
阿九不说话,几缕银发从兜帽边露出来。
“没事,这匹马很稳。”娜塔莉拍拍马脖子,先翻身上去坐好,然后伸手,“来,坐前面。”
阿九握住她的手,坐上了马鞍前边。娜塔莉从后面抱住她,拉起缰绳,动作干净利落。
“坐稳。”她轻轻踢了下马肚子。
马小跑起来,早上的风吹在脸上。阿九坐得直直的,身体随着马跑的节奏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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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去一段路后,娜塔莉从鞍袋里拿出水囊和一块夹肉烙饼,递给前面的阿九:“先吃点。到东沙谷还得走一会。”
阿九接过来,吃着饼,慢慢喝着水。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马蹄踩沙子的声音和远处鸟叫。
“失踪的牧羊人叫卡桑。”娜塔莉的声音从阿九头顶后面传来,挺平静的,“他女儿这几天天天在门口等。”
阿九继续吃着饼。
“采药的米拉,是跟她奶奶学认草药的。”娜塔莉接着说,“老太太现在每天摸着孙女没编完的草药筐,不说话。”
马绕过一丛枯灌木。娜塔莉抱紧了些稳住阿九,然后问:
“阿九,你对这些事……怎么看?”
阿九咽下最后一口饼,把水囊塞好递回去。
“嗯。”她声音淡淡的,“我更喜欢酥油茶。”
娜塔莉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这女孩不想谈这个话题。不是冷漠,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娜塔莉接过水囊,声音软了点,“等回去,给你装满满一壶酥油茶。”
“还要烙饼。”阿九补了一句。
“行,烙饼管够。”
马蹄声中,她觉得怀里的女孩好像放松了一点点,像绷紧的绳子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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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完全升起来时,东沙谷出现在前面。
那是一片被岩石围着的洼地,入口像张开的嘴。谷口散着采石工具和风化的废料,禁止入内的牌子歪插在沙里,字都快看不清了。
娜塔莉勒住马,先跳下来,然后伸手扶阿九下马。
她从鞍袋里拿出绳子和火把,动作利索。阿九走到谷口,蹲下来,手按在沙地上。
感觉往下探——
地下深处,旧矿坑岩壁上贴着肉膜在动,有东西在黑暗里转,吸着地脉的能量。
西北边的巷道里有啃光的骨头。
阿九收回手,站起来。
“进去吗?”娜塔莉已经点起火把。火光照在她脸上跳动。
“嗯。”阿九说,“我进去。你守洞口,别让任何碎片跑出来。”
“怎么守?”
“如果看见紫色发亮、像苔藓的东西涌出来,就用火烧。”阿九停了一下,“如果两个时辰我没出来……”
“我就进去找你。”娜塔莉打断她,语气没得商量。
阿九看着她。晨光里,娜塔莉一手拿火把一手按着刀柄,站在马旁边像个随时要冲出去的战士。
“好。”阿九转身走向矿洞。
走进黑暗前,她回头:“娜塔莉姐姐。”
“嗯?”
“酥油茶,要咸点的。”
娜塔莉笑了:“知道。”
阿九的身影消失在洞口。
洞外,娜塔莉握紧火把,心里不安的揣测。
矿洞深处,传来第一声血肉分开的湿漉漉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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