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节:沙海夜影
沙漠的夜晚从不温柔。
最后一丝日光沉入沙丘线下的瞬间,寒意便从地底翻涌上来,穿透皮靴、裹紧披风,像无形的手攥住每一个还在户外的人。娜塔莉站在瞭望台粗糙的木栏边,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唇边就被干冷的夜风撕碎。她没动,目光焊死在东面——那片浸在浓稠夜色里的废弃矿石场,只剩下锯齿般的黑色轮廓,像是大地一道溃烂的旧伤疤。
三天了。
守夜人交班时眼底残留的惊悸不是假的。他们描述的那种声音——细碎、密集、黏湿,如同成千上万张看不见的嘴在黑暗中同时啃噬石头——让娜塔莉后颈的汗毛至今未能完全伏下。那不是沙漠该有的声音。
“姐。”
脚步声混着熟悉的呼唤从身后木梯传来。苏丹上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鼓胀的皮水袋,随手抛过来一个。动作随意,但娜塔莉接住时,瞥见他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搓捻着,几点细小的金色火星在他指缝间明灭,像不安分的萤火,这是他练习控制的习惯。
“老桑吉刚从那边回来。”苏丹靠在对面的木栏上,拧开自己的水袋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矿道深处那些‘紫痧’又蔓开了巴掌大一片。碰过的阿力手背起了疹子,老温用银刀给刮了,脓一样,黄水直流。”他顿了顿,指尖的金色火星“噗”地聚成一簇稳定的小火苗,照亮他半边脸,也照亮他眼底那片沉静的审视。“刮下来的玩意儿,搁在铁盘里,自己会抽抽。”
娜塔莉沉默地摩挲着水袋粗糙的表面。冰凉的触感让她思路清晰。“人没事?”
“暂时。”苏丹弹了下手指,火苗跃起又落下,“老温给敷了厚药膏,捆严实了。就是阿力一直嘟囔,说听见刮下来的东西在盘子里‘哭’。”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眼里却没有笑意,“八成是吓的。但那紫晶……姐,我翻过老温那些书,没有哪种矿长那样,还会动。”
怀疑像藤蔓,在沉默的土壤里疯长。娜塔莉懂苏丹未竟的话——太巧了。几十年相安无事,偏偏此时。但她压下翻腾的疑虑,“明天天亮,我亲自带人进去清一遍。你……”
话尾断在半空。
东面,矿石场边缘那片浓墨般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仿佛蒙着纱的淡紫色光晕,只闪烁了一刹那,如同深海中某种生物短暂的呼吸,随即熄灭,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姐弟两人都看见了。常年配合形成的默契让他们同时绷紧了身体。
苏丹眼中骤起的锐利。“……光?”声音压得极低,平稳,但每个音节都绷着弦。
娜塔莉已经反手按住了后腰短刀的刀柄,冰凉的金属贴着她温热的掌心。“叫醒莱昂和塔尔。”她的声音稳而冷,斩断夜色,“带上最大的火把,还有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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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后,四人组成的巡逻队像一柄楔子,沉默地刺入矿石场入口的黑暗。
两盏以耐烧油脂浸透的粗布火把被莱昂和塔尔高举着,噼啪燃烧,勉强驱散周身几步的黑暗,却将更远处的景物衬得愈发诡谲扭曲。入口处早已坍塌的石架和锈蚀成红褐色的铁轨在跳跃的火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往里看,矿道延伸进绝对的黑暗,像个怪物大张的喉咙,深处传来呜咽的风声——或许不是风声,那声音里夹杂着过于规律的、湿漉漉的摩擦响动。
莱昂和塔尔走在最前,他们是兽耳族,天生的猎手与守卫。此刻,两人覆盖着短绒毛的尖耳警醒地转向各个方向,鼻翼不断翕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样。
“味道不对。”塔尔哑声开口,声音混在火把燃烧的杂音里,“甜的……发齁,又带股烂肉味儿。越来越浓。”
娜塔莉点头,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继续前进的手势。苏丹紧贴在她左后侧,这个位置既能护住她侧翼,又能随时应对前方。他右手虚握,一捧稳定的金色火焰悬浮在掌心上方,不像火把那样摇曳扩散,而是凝实如液态的琥珀,将周围一小圈空气灼烧得微微扭曲。
矿道向内延伸,人工开凿的痕迹渐渐被岁月和沙尘模糊。但另一种“生长”的痕迹,却越来越触目惊心。
起初只是岩壁上零星的紫色斑点,在火光下反着湿滑的光,像是什么东西渗出的脓液干涸了。深入十几丈后,斑点连成了片,又蔓延成粗细细细的脉络,如同某种病态植物的根系,深深扎进岩石肌理。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浓烈到几乎有了实体,黏糊糊地糊在人的口鼻处。
“停。”娜塔莉的手再次抬起,这次是握紧的拳头。
火把的光晕推到前方三丈,照亮了矿道一个向右的拐角。那里的景象让见惯了沙漠严酷的众人呼吸也为之一滞。
大片大片的紫色晶簇从岩壁每一条裂缝里涌出,纠缠、堆叠,最终凝聚成一个足有半人高的、不规则肉瘤状物体。它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暗红色、搏动着的脉络,像一颗被强行剥离皮肤、暴露在外的巨大心脏。最令人不适的是它的“呼吸”——缓慢而沉重地膨胀,收缩,再膨胀……伴随着每一次收缩,都有一阵密集的“咔滋……咔滋……”声从它内部传出,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在……吃石头?”莱昂的声音透着难以置信,握紧长矛的手指关节发白。
“不止。”苏丹眯起眼,掌心的金色火焰随着他心念流转,迅速拉长、塑形,化作一根锐利耀眼的火焰箭矢,箭尖笔直指向那搏动的肉瘤核心。
仿佛是被他的话语和火焰中蕴含的灼热能量刺激,那肉瘤表面数条暗红脉络猛然鼓胀!
“噗嗤!”
几声粘腻的破裂声响,肉瘤上炸开数个孔洞,数十条粉红色的、湿漉漉的藤蔓状物体从中激射而出!它们速度快得惊人,顶端尖锐,直扑队伍最前方的莱昂和塔尔!
“退!”娜塔莉的厉喝与她的动作同步,腰间短刀出鞘,雪亮的刃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斩断了最先袭至面前的两条藤蔓。断口处喷溅出少量淡粉色黏液,落在沙石地上,立刻冒出细微的白烟。
莱昂和塔尔怒吼着,将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当作武器猛力挥舞。藤蔓似乎天生畏火,触及火焰边缘便痉挛般缩回。但它们的再生能力骇人听闻——被斩断的藤蔓断口处肌肉疯狂蠕动,眨眼间便抽出新的、更细的分叉,继续纠缠上来。塔尔一个不慎,手中的火把被几条藤蔓同时缠住,巨大的拉扯力让他虎口发麻,火把眼看就要脱手!
“火把劲不够!”塔尔低吼,脖颈青筋暴起。
娜塔莉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风,她需要风,能将火焰的威力凝聚、贯穿、送达核心的风!她试图调动周身稀薄的风元素,指尖微颤,气流开始不安地旋转,但距离形成有效的助力还差得远——
就在这瞬间。
从矿道更深处,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非常轻。是赤足踩在碎石和沙砾上的细微摩擦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向着这片混乱的战场靠近。
在藤蔓挥舞的破空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众人的呼喝喘息声中,这脚步声却奇异地清晰,仿佛直接踩在每个人的心跳节拍上。
所有动作有一刹那的凝滞。
众人猛地转头,火把与金焰的光芒同时投向声音来处。
就在他们身后大约十步之外,矿道一处相对完好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简单衣裙、外罩白色带兜帽披风的少女。兜帽并未完全拉起,露出一头如月光织就的银色长发,发尾处渐变成奇异的淡紫。她赤着双足,就那样直接站在冰冷粗糙,甚至蔓延着零星紫色脉络的地面上。一束清冷的月光,恰好从上方某处坍塌形成的缺口漏下,如舞台追光般笼罩着她。
光柱中微尘浮动,照亮她低垂后又缓缓抬起的脸。
兜帽下的面容出乎意料的年轻,甚至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但那双眼睛——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瞳孔是渐变的紫色,深处又流转着星沙般的淡粉辉光,美丽得近乎诡异,却又空洞平静得不像活人的眼睛。
她目光落在了离她最近、手中金焰灼灼、正警惕地盯着她的苏丹脸上。
四目相对。
苏丹全身的肌肉都已绷紧,掌心的火焰箭矢随时可以调转方向。但他脸上没有明显的敌意,只有一种极度的、冰冷的审视。他在计算距离、评估威胁、判断意图——纯粹理性地分析状态。
然后,阿九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
“别害怕。”
这句话是对苏丹说的,也是对所有戒备地看着她的人说的。
苏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害怕?不,他不是害怕,是高度戒备。
阿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回到苏丹脸上,补充了第二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确凿:
“我不是敌人。”
说完这两句,她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向那团肉瘤,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的声明。她抬起一只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笔直地指向肉瘤与岩壁连接处,一个被几条粗壮脉络半遮半掩、很不起眼的小小凹陷。
“火”她陈述,然后指尖点了点那个凹陷,“烧那里。”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苏丹,或者说,转向他手中那簇凝练的金色火焰。紫粉色的眼眸里,映出跃动的金色光点。
苏丹的瞳孔在听到“我不是敌人”时,有过一瞬极细微的收缩。不是信任,而是对这份直白声明的衡量。敌人不会这样开场。但非敌,也不一定是友。在评估与决断之间,时间被压缩到极致。
“姐?”他没有自作主张,目光迅速投向娜塔莉,征询最终指令。手中的火焰箭矢依旧稳稳锁定肉瘤,但姿态表明他随时可以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变故。
娜塔莉的刀刚格开抽向塔尔的又一波藤蔓。她飞速地看了一眼阿九——那张过于平静的脸,那双非人的眼睛,那两句突兀的宣告。然后,她做出了和苏丹一样的判断:此刻,这个神秘少女指出的“弱点”,是唯一可见的突破口。无论她是谁,先解决眼前的危机。
“照她说的做!”娜塔莉的指令斩钉截铁,同时短刀划出更凌厉的弧光,“莱昂,护住苏丹侧翼!”
苏丹得到指令,没有任何犹豫,瞬间将全部心神贯注于手中的火焰箭矢。那些关于少女身份的疑问和评估被强行压入思维后台,此刻,他只有一个目标——击中那个点。
掌中金焰骤然变得更加纯粹炽亮,边缘泛起白炽的光晕,高温让周围的空气扭曲嗡鸣。箭矢微调,死死锁定那个暗沉的“脐眼”。
弓步沉腰,拧身送臂!
“咻——!”
金色火焰箭矢离手,发出尖锐的破空厉啸!拖出的光轨笔直耀眼,瞬间钉入凹陷!
第一息。
火焰箭矢没入,金色火焰疯狂灌注、灼烧!
“嗷——!!!”
混合了无数痛苦嘶鸣的尖锐嚎叫从肉瘤内部迸发!肉瘤剧烈痉挛,所有脉络疯狂鼓胀,藤蔓僵直后开始疯狂乱甩!
第二息。
金色火焰从凹陷处呈网状爆发,瞬间爬满肉瘤表面,将其变成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脉络碳化,藤蔓枯萎蜷曲,甜腥浓烟滚滚!
第三息。
燃烧的肉瘤达到临界点,抽搐停止,藤蔓软垂,火焰转为暗红,躯体变黑、硬化、开裂。
“咔…咔嚓……哗啦……”
焦黑碎块和灰烬坍塌一地,残余的紫色流光彻底熄灭。
矿道内陷入怪异的寂静。
只有火把噼啪。浓烟带着焦糊气飘散。莱昂和塔尔撑着膝盖喘气,脸上残留着震惊与疲惫。塔尔手腕多了几道血痕。
娜塔莉缓缓收刀,胸口微微起伏。她先确认余烬再无动静,然后才转身,目光沉静而极具分量地投向阿九。
苏丹也转了过来,掌心的金色火焰缩小成一团,在指尖盘绕跳跃,映得他脸上光影明暗不定。他的目光同样投向阿九,但里面的审视更为复杂——少了几分最初的凛冽,多了几分基于刚才那两句话和结果的、更深沉的探究。他比娜塔莉更冷静地注意到了一些细节:少女出现后,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或可疑举动;她指出的弱点精准致命;她声明“非敌”……这些碎片正在他脑中快速拼合。
阿九似乎对两道聚焦的目光毫无所觉。她往前走了两步,靠近那堆余烬,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探向一块还算完整的焦黑晶簇残块。
“小心!”莱昂忍不住低呼。
阿九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焦块。
一点微弱的紫色光晕从她指尖渗出,浸入焦块。残骸下最后一点微弱的悸动彻底平息。紫光闪逝,阿九收回手,残骸“噗”地化作一滩灰白细沙。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她看向娜塔莉,陈述,“根没清掉。”
娜塔莉向前一步,距离缩短到三步,目光沉沉:“你知道这是什么?”
阿九点头,她目光扫过塔尔的手腕和岩壁上残留的紫色脉络,“你们,清不干净。火,不够。”
这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刺耳。莱昂眉头拧起。苏丹指尖的金色火焰“呼”地旺了一下,但他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神情。他开口,语气不像挑衅,更像一种平静的探讨:“我们的火不够……那么,你用的是另一种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她刚刚触碰焦块的手指上。
阿九转向苏丹,紫粉色眼眸对上他探究的眼睛。
“方法不同。”她回答,干脆利落,
“你看出来的?”苏丹追问,目光锐利,“那个‘弱点’?”
“嗯。”阿九点头,似乎觉得这理所当然,“它‘核心’的地方,颜色不一样。”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们,看不见?”
娜塔莉抬了抬手,目光锁住阿九:“嗯,我们看不出区别。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们?”
阿九沉默了片刻。矿道里只有火把燃烧声和远处风声。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众人,投向更深远的黑暗,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沉重的疲惫。
“没有条件。”阿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极淡的涩意,
这句简单却让娜塔莉和苏丹同时心头微动。
“你怎么称呼?”娜塔莉最后问。
少女收回目光。
“阿九。”
“娜塔莉,族长。”娜塔莉报上名字,依次示意,“苏丹,我弟弟。莱昂,塔尔。”
阿九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在苏丹脸上多停了半秒,然后点了点头。
“先回部落。”娜塔莉做出决定,转身示意整理撤离,同时给了苏丹一个眼神。
苏丹几不可察地颔首,但身体姿态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警觉与随时可以介入的距离。他脸上重新浮起那种略带玩味的浅笑,走到阿九侧后方。
“阿九姑娘,”他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刚才的生死时刻只是寻常插曲,“这矿洞黑得很,路也不平,跟紧些。对了,听你口音不像附近部落的,从哪儿来?怎么一个人夜里到这儿了?”
一连串的问题,听起来像是随口的寒暄与关心。
阿九迈步跟上娜塔莉,赤足踩过灰烬碎石,步伐稳定。她没有立即回答,走了几步,才简单地说:
“该来的地方。”
“该来的地方……”苏丹重复了一遍,笑意不减,眼神却若有所思,这说法有意思,“远吗?”
“远。”阿九顿了顿,“也不远。”
又是这种听似玄妙的话。苏丹不再追问这个,转而道:“光脚走这路,不容易。部落里有结实的靴子。”
“不用。”阿九回答,目光看着前方火把的光,“习惯了。”
“习惯沙漠?”苏丹问,同时仔细观察着她踩过不同地面的反应。
阿九沉默了一下。
“嗯。”她最终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苏丹眼底的光微微闪动,记下了这个回答。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返回部落的路上。沙漠夜风凛冽。娜塔莉走在最前,思绪翻腾。苏丹落后阿九半步,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的背影、银发、赤足,指尖偶尔有火星明灭,那是他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几个关键点:她的出现、她的能力、她的声明、她话语中透露的有限信息。
阿九只是走着,目光时而落在前方沙丘,时而微微抬起,望向天边那轮逐渐西斜的、清冷的月亮。月光照进她紫粉色的眼眸,映出一片亘古般的平静,与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孤独。
部落围墙的轮廓,终于在黎明的微光中浮现。瞭望台上,人影晃动。
第一夜,即将过去。
但沙漠的夜晚,从未真正结束。某种更深的东西,已经随着这位赤足银发的少女,悄然踏入这片土地。而苏丹知道,他和姐姐需要弄明白的,远比如何清理那些紫色晶簇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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