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四节:星砂、伤痕与等待
沙漠的白昼,是无声的暴君。
日头一旦越过沙丘线攀上中天,炽热的光便如无形的重锤砸落,空气被灼烤得扭曲波动,吸进肺里都带着滚烫的刺痛。沙地表面蒸腾起近乎透明的热浪,视线所及的一切都在晃动、模糊。除了不得已的巡逻岗哨,琥珀部落的居民都明智地缩回了厚重的石墙之后。门窗紧闭,只留狭小的通风口,室内阴凉昏暗,人们或坐或躺,进行着最节省体力的活动——修补工具、鞣制皮绳、纺搓粗糙的麻线,或是单纯地小憩,积蓄体力等待酷热退去。
族长居所内,相比昨夜的清冷,白日的石屋更显闷窒。阿九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从未真正沉睡。她躺坐在石床上,闭目凝神,感受着体内那缓慢流转的能量如同地下暗河般,一点一滴地恢复、积聚。窗外是令人耳鸣的寂静,只有热风偶尔掠过墙缝的嘶嘶声。
临近中午,苏丹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盖着湿麻布的陶罐和几个粗陶碗。他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深褐色的亚麻上衣后背也洇开深色汗迹。
“最热的时候。”他简短地说,将陶罐放在砂岩小桌上,掀开湿布,里面是冰凉的、用深井水镇过的稀薄豆汤,“喝点,防暑。白天基本就这样,没什么人活动。”
阿九睁开眼,下了床。赤足踩在石板上,触感微温。她走到桌边,苏丹已经倒好了一碗递给她。豆汤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有淡淡的豆腥和井水的清冽,但在这闷热的室内,确实能带走一些燥意。
“阿力怎么样了?”阿九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部落里的人。
苏丹正仰头灌下一碗豆汤,闻言顿了顿,放下碗。“老温在照看。”他语气如常,但阿九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疹子没再扩散,也没发烧,算是稳住了。就是人虚得厉害,一直昏睡,说胡话,喊手疼。”他看向阿九,“你昨天碰那东西,真的没事?”
“我和他不一样。”阿九喝了口豆汤,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不一样”苏丹咀嚼着这个词,没有深究,转而道,“老温说,阿力手上的伤,愈合得比寻常伤口慢很多。皮肉像是在‘抗拒’愈合,边缘有点……发紫。”
阿九眼神微动。
“有办法吗?”
阿九沉默了片刻。“烧。”她最终说,“灼烧伤口边缘,把侵入的能量逼出来或者烧掉。”她看向苏丹,“你的火,可以。”
苏丹眼神沉静,显然在飞快地权衡“好“。
阿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慢慢喝着豆汤。
两人在闷热的寂静中相对无言。只有陶碗偶尔触碰桌面的轻响。
下午,酷热稍减,但离傍晚的凉爽还有段时间。娜塔莉来了,她看上去也有些疲惫,额角带着汗湿的痕迹,手里拿着几块记录石板。
“观察的人回报,矿石场白天很安静,紫光几乎看不见。”她将石板放在桌上,上面用炭条画着简单的地形和标记,“但入夜后,偶尔会有微光闪烁,位置不定。数量……可能比我们昨晚遇到的那个要多,只是更深,没出来。”
“在积蓄。”阿九看着石板上的标记,“白天热,地脉活动也相对沉寂。晚上凉下来,地脉能量流动,它们会更活跃。”
“所以晚上去更危险。”娜塔莉总结。
“嗯。”阿九点头,“但白天去,它们藏得深,找核心更难。”
“需要选择时机。”苏丹插话,“或者,想办法引它们出来一部分,分而治之。”
娜塔莉看向阿九:“有办法引吗?”
阿九想了想:“靠近地脉节点,或者……带我去,”她顿了顿,“但那样,可能会引来太多,控制不住。”
风险太高。娜塔莉摇头否决了这个方案。
“阿力的情况怎么样?”她转而问苏丹。
苏丹将老温的观察和阿九关于火灼的建议说了。娜塔莉眉头紧锁:“用火烧伤口……太冒险了。先看老温的草药能不能稳住。我们还能按计划去矿石场吗?”
苏丹看向阿九。阿九的目光却投向窗外,仿佛在感知着什么。她转回头,“不急这一天。”
她竟然主动提出延迟。这有些出乎娜塔莉和苏丹的意料。在他们看来,阿九似乎对“处理污染”有种急迫感。
“你在担心阿力?”娜塔莉试探着问。
阿九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理解这个问题。“担心……”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陌生的困惑,然后摇头,“不是。”
“那就再等一天。”娜塔莉做出决定,“明天准备好,照顾伤员,完善计划。后天清晨出发,趁夜里它们活跃过后可能的间隙。”
计划敲定,气氛稍微松弛了些。娜塔莉又询问了阿九是否需要其他物品,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便离开去处理其他部落事务。苏丹也随后离开,他需要去调整巡逻安排,并告知莱昂和塔尔新的出发时间。
石屋里又只剩下阿九一人。
黄昏终于降临,白昼的酷热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凉爽的晚风开始流淌。部落重新焕发生机,各种声响再次响起,比昨夜更加清晰、鲜活。
阿九没有待在屋里。她再次走出门,像昨夜一样,沿着广场边缘行走,观察。她看到玛莎在照顾阿力,用湿润的麻布擦拭他的额头,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看到老桑吉结束了皮甲缝补,正和几个老伙计坐在石墩上,分享一袋味道浓烈的烟叶,低声谈论着过去的狩猎和沙暴;看到孩子们在最后的天光下追逐嬉戏,不知疲倦。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一切,紫粉色眼眸在暮色中像两潭深水。
夜幕彻底降临时,广场中央最大的篝火堆被点燃。今晚似乎有些不同,一些稍大点的孩子和少年没有四处疯跑,而是围拢到坐在篝火旁一块平整大石板边的老温身边。
老温换了一身相对整洁的长袍,手里没有拿书,只拿着一根细长的、打磨光滑的硬木棍。火光映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睿智的面容。
“好了,小崽子们,安静。”老温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平和,“上回说到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勺柄指向的方向,在咱们这儿,大概就是绿洲最深处的泉眼方向。记住了吗?”
孩子们参差不齐地应着。
“那今晚,咱们说说别的。”老温用木棍指向夜空,那里星辰刚刚开始璀璨,“看见那边几颗特别亮的,排成一条弯弯的线吗?像不像沙蝎翘起来的尾巴?那是‘沙蝎之尾’,顺着它最尖的那颗星往西南看,能找到一个模糊的光团,那是‘旅人之砂’,是很多星星聚在一起。在沙漠里迷了路,找到‘沙蝎之尾’,就能大概找到‘旅人之砂’,而‘旅人之砂’下面,往往有地下水的痕迹……”
他讲得深入浅出,结合沙漠生活的实际。孩子们听得入神,连一些路过的成人也忍不住驻足听上一会儿。
阿九站在稍远的阴影里,也静静听着。星辰的方位,地下的水脉……这些知识,对她而言或许是另一种形态的常识,但听老温用人类的语言和比喻讲述出来,有种别样的感觉。
讲完了几个主要的星座和它们的指引意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温爷爷,那月亮呢?星星有名字,月亮有吗?它有时候圆,有时候弯,也会指路吗?”
篝火噼啪了一声。老温低头看着小女孩,又抬眼看了看夜空中那轮还未升至中天、略显清瘦的弦月,沉默了片刻。周围似乎也安静了些许。
“月亮啊……”老温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悠远,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或思考,“月亮是夜路的灯。”
他顿了顿,木棍轻轻点着地面,仿佛在斟酌词句。
“星星的位置,大多固定,像地图上的标记,告诉你方向。但月亮……”他再次抬头望月,“它会走,会变。今夜在这个位置,明夜就偏了。今夜是弯钩,过些天就圆了,又慢慢瘦下去。它不像星星那样钉在天上。”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听着。
“但是,”老温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种深沉的力量,“在真正漆黑的夜里,当风沙遮住了所有星光,只有月亮——哪怕是弯弯的一牙——它的光,也能照亮你脚下几步的沙地,让你看清眼前的坑洼。”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扫过了阿九所在的阴影方向,又迅速收回。
“星星指引你去向远方,而月亮,”他轻声说,像在说一个古老的秘密,“照亮的是你脚下正在走的路。它可能‘骗’你,因为它自己也在移动,但它的光,永远在那里,只要你抬头。”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努力理解。
另一个稍大的男孩问:“那月亮会告诉我们绿洲在哪里吗?”
老温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月亮不会直接告诉你绿洲在哪里。但当你靠着星星找到大概方向,又在月亮的光里看清了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下去……绿洲,或许就在某个月光能照到的沙丘后面。”
这个答案有些玄奥,孩子们嗡嗡地讨论起来。
老温不再深入,转而开始讲一些关于月相和潮汐(虽然沙漠无海)关联的传说故事,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阿九在阴影中,又站了一会儿。老温关于月亮的话,似乎在她平静的眼眸里投下了一丝极淡的涟漪。她抬头,望向那轮弦月。清冷的月光洒在她银色的发梢上,也洒进她仿佛星砂流转的眼瞳深处。
然后,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篝火的光晕范围,朝着族长居所走去。
夜渐深,篝火渐熄,孩子们被大人唤回,部落渐渐沉入梦乡。只有巡逻守卫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永恒的风声。
石屋内,阿九依旧站在自己小屋的窗边。她没有点灯,任由月光从窗口流泻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清辉。
她摊开手掌,掌心向上,接住一片月光。
月光在她掌心凝结,并没有发生什么奇异的变化,只是静静地停留在那里,冰冷而纯净。
“照亮……脚下的路……”她低声重复老温的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平静无波的脸上,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松动了一丝裂痕。但那裂痕太浅,消失得太快,仿佛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她收起手掌,月光从指缝漏走。
该休息了。为了后天清晨,深入那片紫色蔓延的、充满“饥饿”的矿道。
为了“照亮”该走的路,或者,为了“引导”走向该去的地方。
她躺回石床,闭上眼睛。
窗外,弦月无声西移,星辰流转。
沙漠的夜,还很长。而等待的黎明之后,将是第一次主动的、有计划的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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