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五节:沙丘间的晨光与笑语
天还没全亮,启明星还钉在东边沙丘线上方,清冷的光照着琥珀部落刚刚苏醒的轮廓。这次出发的队伍精简了些,只有娜塔莉、苏丹、阿九,加上莱昂和塔尔。五匹沙漠马在广场上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这种马矮壮结实,耐旱耐热,是沙漠部落最重要的伙伴。
“这次路远,骑马快些。”娜塔莉利落地检查着马鞍和行囊,里面除了武器、火把、绳索,还多了些干粮和清水。“到了矿石场附近找个背阴处休息,等天黑再行动。”
苏丹牵过一匹毛色最深的枣红马,拍了拍马脖子,然后很自然地转向阿九:“会骑马吗?”
阿九看了看那匹比她高出不少的马匹,摇了摇头。
“没事,这匹马最稳当。”苏丹笑了笑,也没多问,直接走到马侧,微微屈膝,双手在身前交叉搭了个简单的“台阶”,“踩着这儿,我扶你上去。”
阿九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马背,没多犹豫,赤足轻轻踩上他结实的手掌。苏丹手臂稳稳一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送上了马鞍。阿九身形轻盈,坐上去后抓着前鞍桥,姿态有些生疏,但还算稳当。
然后苏丹自己脚踩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了阿九身后。马鞍不算宽敞,两人不可避免地靠得有些近。苏丹很自然地伸手从阿九身侧拉过缰绳,虚虚环着她,保持着不会冒犯但又足够稳固的距离。“坐稳了,抓紧鞍桥就行,不用怕,它很听话。”
阿九没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她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温热的体温和稳定的心跳,还有沙漠马身上干燥的皮毛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这一幕被旁边的莱昂和塔尔看在眼里。塔尔咧开嘴,露出犬牙,用胳膊肘碰了碰莱昂,压低声音却足够让苏丹听见:“啧,看看咱们苏丹,还是这么会照顾人。从小就这样,对姑娘家那叫一个细心周到。”
莱昂那张疤痕交错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配合着点点头。
苏丹牵着缰绳,闻言回头笑骂:“去你的,少在这儿编排我。阿九姑娘是客人,又是帮我们大忙的,照顾点不是应该的?”
“应该,太应该了。”塔尔嘿嘿直笑,“谁不知道咱们苏丹是部落里最热心可靠的好哥哥?天赋高,本事大,长得又好,多少小姑娘眼睛盯着呢。就上个月,老哈桑家那个小丫头,才十岁吧?还嚷嚷着长大了要嫁给苏丹哥哥呢。”
这话引得连前面正在检查另一匹马的娜塔莉都忍不住回头,眼里带了点笑意。
苏丹哭笑不得:“塔尔!越说越没边了!阿力还躺着呢,你们倒有心情拿我开涮?”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身前的阿九。阿九压低了兜帽,看不清表情,但似乎对周围的调侃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坐着。
“哎哟”塔尔故意拉长声音,对着阿九的背影说,“阿九姑娘,你可别被这家伙的外表骗了。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会照顾人,嘴甜起来跟抹了蜜似的,实际上,他都八十啦!老家伙一个!可得小心点儿,别被他这副皮囊祸害了。”
“塔尔!”苏丹这次是真有点窘了,耳根微微发红,“按精灵的算法,我才刚到‘青少年’!什么老家伙!再说了,我什么时候嘴甜祸害人了?你别败坏我名声!”
“青少年?”塔尔怪叫一声,“行行行,八十岁的‘青少年’。那阿九姑娘,你更得小心了,这‘青少年’经验可丰富着呢!”
众人一阵哄笑,连一贯严肃的莱昂都摇了摇头。清晨出发的紧张气氛被这番插科打诨冲淡了不少。
娜塔莉翻身上马,控住缰绳,笑着制止了这场越来越歪的调侃:“行了,都赶路要紧。”她看向苏丹和阿九,眼神温和,“苏丹,照顾好阿九姑娘。出发!”
马蹄踏破清晨的宁静,四匹马前后相随,离开了部落,向着东方的沙丘深处小跑而去。
沙漠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众人的头发和衣袍。天色渐亮,橘红色的朝霞染红了东方的云层和沙海,景色壮阔。
跑出一段距离后,塔尔又忍不住找话题。他骑着马凑近了些,看着阿九被兜帽遮住的侧影,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但好奇不减:“阿九姑娘,你这头发颜色可真少见,银里还带点儿紫,眼睛也特别。方不方便问问,你是哪个族裔的?好像没在附近部落见过这样的。”
问题一出,旁边的莱昂也竖起了耳朵。娜塔莉虽然没有回头,但控马的速度似乎微微放缓了一些。
阿九沉默着,兜帽压得更低了些,没有回答。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苏丹敏锐地感觉到了身前人瞬间的僵硬(虽然幅度极小)。他立刻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带着调侃:“塔尔,你怎么跟查户口似的?见人家长得好看,想打听清楚了回去给你家小子说媒?还是想认干女儿?”
这话又把话题带歪了。塔尔呸了一声:“去!我家那小子才五岁!我是那种人吗?就是好奇嘛!阿九姑娘本事这么大,对那些紫了吧唧的玩意儿那么了解,肯定来历不凡啊。”
“来历不凡就非得说出来?”苏丹一边控马绕过一处沙窝,一边随口道,“谁还没点秘密了?。再说了,有这么漂亮的‘女儿’,我姐可能乐意,你?排队去吧!”
“嘿!你这小子!”塔尔笑骂。
娜塔莉在前面也轻笑了一声:“行了,都安静点,留神看路。沙子底下有时候有暗坑。”
说笑间,刚才那点微妙的试探被揭了过去。阿九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肩背似乎放松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马匹在沙丘间起伏前行。苏丹专心控马,避开松软的流沙区域,选择相对坚实的坡脊行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前阿九身体的重量和温度,还有她身上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像香料,也不像草木,更像……干净的石头被阳光晒过后,又经夜露浸润的味道。
跑着跑着,他忽然感觉到,阿九原本挺直的背,非常非常缓慢地,向后靠了一点点。不是完全的倚靠,更像是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略微前倾的姿势有些累了,自然而然地找到了一个更稳定省力的支撑点——他的胸膛。
她的后脑勺,几乎贴到了他的下颌。银色的发丝从兜帽边缘漏出几缕,随着马匹的跑动轻轻拂过他的颈侧,有些痒。
苏丹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手上的缰绳依旧稳当,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他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后背挺得更直一些,提供了一个更稳固的支撑。
阿九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依旧沉默得像是沙丘上的影子。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温度开始爬升。好在他们出发得早,此刻已能望见远处矿石场那一片狰狞的黑色轮廓。
“就在前面那片风蚀岩后面休息。”娜塔莉指了指一处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过的红褐色岩山,那里背阴,应该能撑到中午。
众人催马加快速度。很快,马匹小跑着来到了岩山脚下。这里果然阴凉许多,巨大的岩体投下大片阴影,地上散落着风化的碎石。
苏丹率先勒住马,利落地翻身下来,然后很自然地朝还坐在马上的阿九伸出手:“来,慢点。”
阿九看了他的手一眼,没有去扶,自己挪动身体,试图下来。但她显然不熟悉下马的动作,动作有些笨拙,身体一歪。
苏丹眼疾手快地往前一步,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帮她稳住身形,安全落地。动作很快,一触即分,礼貌而克制。
“谢谢。”阿九低声说,这是她路上说的第一句话。
“不客气。”苏丹笑了笑,转身去照料马匹,给它们卸下鞍具,喂了些水和豆料。
塔尔和莱昂已经开始在阴影里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隔凉的毡垫。娜塔莉则走到岩山边缘,警惕地观察着不远处安静的矿石场入口。
阿九站在原地,拉下兜帽,银发在阴影中流转着微光。她看向矿石场的目光,再次变得专注而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旅途插曲,从未发生过。
白天的等待开始了。而夜晚的行动,还在数个小时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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