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二节:晨光与低语
黎明的灰蓝色光线像稀释的墨汁,缓慢地从东方沙丘线晕染开来,吞噬星辰,也勾勒出琥珀部落粗糙而坚实的轮廓。泥土与干草混合夯实的围墙在晨光中显出一种干燥的暖黄。瞭望台上,守卫裹着厚毡,看清远处沙丘上移动的火把光点后,原本欲起的警戒号角声压了回去——他们认出了娜塔莉族长的身影,以及她身边那个陌生轮廓。
部落大门厚重的木板在拉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值夜的兽耳族青年守卫目光沉稳地扫过归来的队伍,在阿九身上停留了一息,随即侧身让开通道,同时向娜塔莉投去一个无声的询问眼神。
娜塔莉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脚步未停,径直穿过中央广场。清晨的寒气未散,几个早起的妇人正在井边打水,木桶碰撞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们的动作在看到队伍时慢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粘在阿九上,又飞快移开,压抑的私语声像风掠过沙地。
苏丹走在娜塔莉侧后方半步,脸上那层惯常的、略显随意的浅笑在晨光中似乎更自然了些。他仿佛没注意到那些目光,稍微加快脚步与娜塔莉并肩,声音不高不低:“姐,直接回你那儿?老温怕是也等着。”说话时,他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阿九。
阿九只是跟着走。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低矮的土屋、墙角的杂物、晾晒的兽皮,还有广场中央那口符文黯淡的石井。没有好奇,没有紧张,像在核对早已熟知的场景。
“嗯。”娜塔莉应了一声,脚步转向北侧那栋两层土屋。族长的居所,比周围房屋更规整些。
莱昂和塔尔在屋前停下,向娜塔莉微微颔首后便转身离开,走向护卫们的居所。他们离开前,又看了阿九一眼,眼神复杂。
娜塔莉推开厚重的木门。屋内比外面暖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干草药味和旧羊皮纸气息。一楼是开阔的厅堂,壁炉里有余烬的暗红。
“坐。”娜塔莉脱下披风挂好,走到壁炉边拨弄灰烬,添了两块硬木。火焰很快重新窜起。
苏丹熟门熟路地走到矮柜旁,拿出陶杯和陶壶,里面是隔夜的草药茶。他指尖在壶壁上轻轻一点,金色微光闪过,壶身腾起温热的白气。“喝点,暖暖。”他将茶推到桌子中央,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姿态放松,但视线始终没有完全离开阿九。
阿九站在门口向内看了看,然后走进来。她没有坐,而是走到离壁炉稍远、靠近小窗的地方,那里光线更充足。她摘下兜帽,银发披散下来,发尾的淡紫在火光和晨光中流转。她依旧赤足,安静地站在那里,望向窗外逐渐苏醒的部落。
娜塔莉坐下,端起温热的茶杯,看着阿九的背影:“矿石场里那种东西,是什么?”
苏丹也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观察阿九的反应。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阿九没有立刻回头。她看了一会儿窗外妇人唤醒孩子的景象,才转过身,面向桌边。她的脸一半被火光染暖,一半浸在清冷晨光里。
她走到桌边,但没有坐,“想活着,身体不停长。长到失控,只剩‘吃’的本能。”她用词简单,却直指本质。
“永生实验的产物?”苏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是纯粹的探究。
阿九看向他,点了点头:“嗯”
“怎么才能彻底清除?”娜塔莉追问,“像你刚才那样,找到弱点,用火烧?”
“火,烧核心。”阿九肯定地说,手指在桌面上虚点了一下,仿佛那里有个看不见的点,“核心不毁,会一直长。”她顿了顿,看向苏丹,“你的火,能烧透。”
这是在肯定苏丹的能力,也是在传授方法。苏丹眼神微动:“怎么看准?像你那样,看‘颜色不一样’?”
“嗯。”阿九点头,“核心,能量丰厚、乱,脆。颜色……更深,更浊。”她似乎在努力用他们能理解的词汇描述,“用元素感知,也许能学会辨认。”
“除了火烧,有没有别的办法?”娜塔莉问。
阿九沉默了一下。“有。”她最终说,“火是最有效率的。”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方法,但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涩意。
“矿石场下面,是不是有特别的东西吸引它们?”苏丹将话题拉回眼前,“你说地脉有‘伤口’?”
“旧的‘伤口’。”阿九看向窗外,仿佛能看见矿石场的方向。
“伤口怎么造成的?”娜塔莉追问。
“很久以前。”阿九只说了这四个字,便移开目光。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压抑的低呼。
老温几乎是踉跄着推门进来的。他手里原本端着个木碗,此刻碗里的汤药洒出来一些,溅在他洗得发白的学者长袍上。但他浑然不觉,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住阿九,尤其是她那双紫粉色流转的眼眸和银发,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某种被触动的、深远的记忆。
“……你……”老温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猛地转向娜塔莉和苏丹,又转回来看阿九,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位姑娘……昨夜就是她……”
“老温?”娜塔莉站起身,察觉到了老温异常的激动。
老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目光依旧无法从阿九身上移开。他将木碗放在桌上,手还有些抖。“抱、抱歉……失态了。”他勉强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僵硬,“只是……姑娘的眼睛,让老朽想起一些……非常古老的记载。”
阿九平静地回视老温,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被这样震惊地注视是常事。
“什么记载?”苏丹立刻追问,这是他一直在寻找的线索。
老温定了定神,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眼神却依旧锐利地停留在阿九身上:“一些……关于沙漠起源、地脉,以及……‘引导者’的残篇。里面提到过‘星砂流转之瞳,观脉络如掌纹’。”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掂量重量,“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古人夸张的修辞。”
阿九听完,只是沉默。
沉默间接承认了什么。老温的呼吸又是一滞。
“引导者?”娜塔莉抓住了这个词,“引导什么?”
阿九看向娜塔莉,紫粉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深了些。“引导该走的路。”她的回答依旧模糊,但这次,她多说了一句,“比如,告诉你们,要烧核心。”
她在强调方法论,也是在转移过于深入的身份话题。
“矿石场的情况,具体该怎么处理?”娜塔莉顺着她的话问,暂时将“引导者”的疑问压下。
“核心不止一个。”阿九说,“地脉伤口附近,容易聚生。要找到所有核心,烧掉。”
这是一个关键信息!
“怎么找?”苏丹问,神情严肃起来。
“靠近了,能感觉到。”阿九说。
“所以需要计划,需要人手。”娜塔莉迅速总结,“不能盲目进去。”
阿九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这时,娜塔莉注意到,阿九搭在桌沿的手指指尖,有细微的轻颤。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也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
她在累。虽然她没说,甚至站得笔直,但生理信号骗不了人。
“今天就先到这里。”娜塔莉果断结束询问,站起身,“阿九,你一夜没休息,又耗费了力气。隔壁有间空屋,你先去休息。”
阿九似乎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被安排休息。她看向娜塔莉,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我不用……”她下意识说。
“需要。”娜塔莉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累了就要休息。苏丹,带阿九去隔壁那间空屋,把老桑吉留的干净铺盖拿过去。”
苏丹应声站起,看向阿九:“走吧,就在旁边。”
阿九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拉上兜帽,跟着苏丹走向隔壁的小门。
他们离开后,老温立刻抓住娜塔莉的手臂,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激动和难以置信:“族长!星砂流转之瞳……还有她说话的方式,对地脉和那种污染的了解……她很可能就是……就是传说里的……”
“我知道她不同寻常。”娜塔莉按住老温的手,让他冷静,“但现在重要的是解决矿石场的问题。她的身份,慢慢弄清楚。”
“可是……”
“老温,”娜塔莉直视他,“如果她真是‘引导者’,那她引导我们关注的是矿石场的危机,是‘烧核心’的方法。我们就先做好这件事。其他的,观察,记录,但不要急于下结论,也不要声张。”
老温深吸几口气,终于慢慢平复下来,点了点头,但眼神依旧闪烁不定:“……我这就回去,再仔细翻找那些残篇!一定有更多线索!”
隔壁房间,苏丹推开小门。屋子不大,整洁,有一张石床、小桌和空架。晨光从东窗照进来。
“有点空,但该有的都有。”苏丹走进去推开窗户,“铺盖我去拿。”
阿九走进屋子,在窗边停下,看着外面升起的炊烟。
苏丹很快抱着粗布铺盖、油灯和火石回来。“铺盖是干净的。油灯在这儿。”他把东西放好,“还需要什么吗?水?吃的?”
“不用。”阿九转身看了看,“这样就好。”
苏丹点点头,没有立刻离开。“核心……你看一眼就知道?”
“嗯。”阿九走到床边,摸了摸粗布铺盖,“能量流动,很明显。”
“下次去,你指位置,我来烧。”苏丹说,“这样快,你也省力。”
阿九抬眼看他,紫粉色眼眸在晨光中通透。“可以。”她顿了顿,“但你得看准。烧错,会刺激它。”
“我会看准。”苏丹语气平静而笃定。
阿九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极细微的点头。“好。”
“那你先休息。”苏丹退到门口,“晚点再说。”
他带上门离开。
回到主厅,娜塔莉正站在窗边看着阿九屋子的方向。老温已经急匆匆离开,显然是回去查资料了。
“安顿好了?”娜塔莉问。
“嗯。”苏丹走到桌边,“她很干脆。同意下次由她指位置,我来烧。”
“她累了。”娜塔莉转过身,“虽然她没说。指尖在抖。”
苏丹回忆了一下,他确实也注意到了。
“所以不能全靠她。”娜塔莉眼神坚定,“她要教,我们就学。烧核心,清污染,这是我们的部落,我们的责任。”
苏丹点头:“明白。姐,你也休息会儿。”
娜塔莉摇头:“我先去看阿力,安排今天的事务。”她走向门口,又停住,“多留意阿九,但别打扰她。”
“知道。”
娜塔莉离开后,苏丹走到窗边,看向阿九那间屋子。窗户已经关上,里面静悄悄的。
这个神秘的银发少女,带着诡异的知识和能力出现,指出“烧核心”的关键。她接受安排,却似乎并不习惯。
“引导者……”苏丹低声重复老温的用词,指尖一缕金色火苗无声燃起。
如果真是引导者,她在引导他们走向何处?
而在隔壁小屋,阿九并没有立刻躺下。她坐在床边,看着地面上的晨光。抬起右手,凝视掌心。皮肤下,淡紫色的流光缓慢淌过,比之前暗淡。
她蜷起手指,再松开。反复几次。
然后才慢慢躺下,拉过粗布铺盖。布料粗糙的触感陌生。她睁着眼,望着屋顶,听着外面部落充满生气的声音。
这些声音,熟悉又遥远。
她缓缓闭上眼睛。
身体的疲惫真实。但更深的,是一种经年累月的、近乎本能的警觉,让她即使在这里,也无法完全沉入睡眠。
只是闭目养神。
等待能量缓慢恢复。
等待下一次,去“看见”核心,引导火焰,烧却错误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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