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六节:岩影下的午后
巨大的风蚀岩山投下的阴影,像一道清晰的界限,将炙烤的白昼挡在外面。阴影里温度虽也闷热,但比起外面能烤熟鸡蛋的沙地,已是难得的清凉庇护所。马匹被拴在岩山缝隙里,有少许渗出的、带着咸味的湿气让它们安静下来。莱昂和塔尔已经铺好了隔凉的厚毡垫,各自靠着岩壁坐下,闭目养神,保存体力。
娜塔莉没有休息。她半蹲在阴影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不远处的矿石场入口。那里在烈日下一片死寂,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静止的嘴,看不出任何昨夜或今晨的异状。但她知道,平静之下必然涌动着危险。
苏丹检查完马匹和行囊后,走到娜塔莉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姐,你也歇会儿。我盯着。”
娜塔莉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清凉微咸的液体缓解了喉咙的干渴。“我不累。”她摇摇头,视线转向坐在稍远处一块平整石头上的阿九。
阿九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赤足。刚才下马走过短短一段沙砾地,脚底沾了些尘土和细小的碎石。她似乎想伸手拍掉,但动作顿住了,只是静静看着。
娜塔莉眉头微蹙,站起身走了过去。“阿九。”
阿九抬头看她。
“这地方碎石多,容易扎脚。”娜塔莉说着,从自己随身的小皮囊里拿出一卷干净的、有些发白的厚麻布——这是部落里常用的裹脚布,透气耐磨。“我给你裹上吧,晚上进去也方便些。”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姐姐式的关照,不容拒绝。
阿九看着那卷布,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她下意识地将双脚往后缩了缩,脚趾微微蜷起。“不用。”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娜塔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抗拒,但更让她注意的是阿九的脚底——刚刚走过沙砾地,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红痕或划伤,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这绝非常人……甚至可能不是寻常种族能做到的。
“还是裹上好。”娜塔莉的语气温和但坚持,她在阿九面前蹲下身,“里面情况不明,万一有尖锐的碎晶或者别的什么,有层布挡着总归安全些。”她不等阿九再次拒绝,已经伸手轻轻握住了阿九的脚踝。
阿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娜塔莉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触感真实而陌生。阿九低头,看着娜塔莉熟练地展开麻布,开始从她的脚趾根部仔细地、一圈一圈缠绕起来。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被束缚又似乎被保护的感觉。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抗拒,只是任由娜塔莉动作。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旁边的塔尔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这一幕,嘿嘿低笑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莱昂,压低声音:“看看,族长这照顾人的劲儿,跟苏丹真是亲姐弟。”
莱昂也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
苏丹靠在岩壁上,手里把玩着一颗光滑的小石子,目光落在娜塔莉和阿九身上。他看着阿九那细微的僵硬和默认的姿态,眼神若有所思。这个神秘的女孩,似乎对直接的、身体上的照顾很不习惯,甚至有些……抵触?但她又接受了。
娜塔莉很快裹好了两只脚,动作利落,打结牢固又不至于太紧。“好了,试试看,会不会太紧?”
阿九动了动脚趾,裹着布的感觉很奇怪,但并不难受。“可以。”她说。
“那就好。”娜塔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回阴影边缘,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午后的时光在寂静和闷热中缓慢流淌。为了保持清醒,也为了缓解等待的焦灼,塔尔又开始找话聊。这次他没再调侃苏丹,而是说起了部落这些年的情况。
“说起来,咱们这片沙漠,是越来越‘瘦’了。”塔尔望着远处连绵的沙丘,语气里带上了些感慨,“我小时候,跟着老桑吉他们出去打猎,还能时不时撞见小群的沙羚,绿洲边上的棘草也比现在茂盛。现在?跑出去两天,能看见只沙鼠都算运气好。”
莱昂闷闷地接口:“水脉也在变弱。老井的水位,每年都在往下掉一点。新打的井,出水量越来越少。”
“何止是猎物和水。”塔尔叹了口气,“人也是。咱们部落,还有附近知道的那几个小聚落,这些年添的新丁越来越少。出生的娃儿,能顺顺当当长大的也不如以前多了。总觉得……这地方,好像慢慢没了‘生气’。”
娜塔莉沉默地听着,这些她作为族长比谁都清楚。沙漠在缓慢地走向贫瘠和衰亡,这不是错觉。
“我听老温说,”塔尔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越是靠近东边——就是当年出大事的那片方向——情况越糟。据说原本那边还有些小城镇和王国哨站,这几十年都陆续撤了、荒了。人要么往王国腹地跑,要么往西边更远的绿洲迁。像咱们这样还守在这附近的部落,不多了。”
苏丹接了一句:“王国那边,现在对从咱们这个方向过去的人,查得特别严,几乎不怎么接纳。”他说得很轻,但众人都明白。
塔尔啐了一口:“呸!还不是嫌咱们是‘不祥之地’来的?怕咱们带了晦气,还是怕咱们知道什么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破事儿?”他看了一眼阿九,见她依旧低头沉默,便接着说,“反正现在除了偶尔有像玛莎婶子那样实在活不下去、冒险逃难过来的,已经很少见到新面孔了。”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像阿九姑娘这样,独自一人来的,更是头一遭。”
话题似乎又隐隐绕回了阿九身上。但阿九只是安静地坐着,裹着布的双脚并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麻布边缘,对塔尔的话没有任何反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更不解释。
岩山阴影随着日头西移,慢慢缩短。外面的热浪依然逼人,但风中开始夹带上丝丝凉意。傍晚快要到了。
娜塔莉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沉默的众人,开口道:“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大家抓紧时间轮流休息一会儿。莱昂、塔尔,你们先睡。一个时辰后换我和苏丹。阿九,你也休息,保存体力。”
命令简洁明确。莱昂和塔尔没有异议,立刻调整姿势,裹紧随身带着的薄毡,很快发出了均匀的鼾声——这是老兵在战场上学会的本领,抓住一切机会恢复体力。
苏丹对娜塔莉点点头,示意自己会保持清醒,然后走到岩山另一侧稍微通风些的地方坐下,背靠岩石,目光依旧似有若无地掠过阿九。
娜塔莉也在毡垫上坐下,闭上眼,但呼吸平稳缓慢,显然也进入了浅层休息状态。
一时间,阴影里只剩下轻微的鼾声和远处永恒的风声。
阿九没有躺下。她依旧坐在那块石头上,目光投向阴影之外那一片被夕阳逐渐染成金红色的、空旷的沙海,和沙海尽头那死寂的矿石场入口。
她缓缓抬起裹着麻布的双脚,看了看,然后又放下。
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布面。
然后,她也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觉,而是另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与周围岩石和大地融为一体的静默。
岩山巨大的影子,慢慢拉长,将所有人都温柔地笼罩其中。白昼的酷热正一点点褪去,沙漠之夜的清冷和未知的行动,正在阴影尽头,悄然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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