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八节:深处的低语
主矿道的短暂休整并未持续太久。空气中那股源自右边岔路深处的、若有若无的悸动,如同不祥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苏丹活动了一下肩膀,指尖重新燃起一簇稳定的金焰,火光将他眼中跃跃欲试的锐气映照得清晰分明。
“走吧,去会会那个核心。”他语气轻松,但目光已如猎鹰般锁定黑暗深处。
娜塔莉点头,重新检查了一遍短刀和随身物品。“莱昂,塔尔,保持最高警戒。阿九,一旦感知到具体威胁类型或核心的防御机制,立刻出声。”
阿九微微颔首,兜帽下的目光沉静地投向右侧岔路。她率先迈步,赤足踩在裹着的麻布上,悄无声息。众人紧随其后,保持着紧密的队形。
右侧岔路与左侧截然不同。它并非逐渐收窄,反而在深入数十步后豁然开阔,仿佛进入了一个天然形成、又被人工略微扩大的地下岩厅。然而,这开阔空间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更强烈的视觉冲击和窒息感。
岩厅的中央,地面不再是岩石或沙土,而是完全被一种深紫色、近乎黑色的、缓慢蠕动的胶质物所覆盖,面积足有半个部落广场大小。这片胶质“地毯”的中心,向上隆起一个约莫两人高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鼓包,表面流淌着暗红和污紫交杂的脉络,如同一颗巨大而病态的心脏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动整个岩厅微微震颤,并散发出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浓烈十倍的甜腥恶臭。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中央鼓包的周围,散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由同样的深紫色胶质构成的“卵”状物,半埋在胶质地毯中,微微起伏。一些“卵”的表面已经开裂,露出里面蜷缩着的、形态更加扭曲、覆盖着细小鳞片或骨刺的增生体,它们似乎还在沉睡,但肢体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
而在岩厅的岩壁上,除了更加粗大搏动的紫色脉络,还附着着许多先前未曾见过的结构:有的像枯萎的、由血肉和晶体构成的藤蔓植物,有的像巨大肿瘤表面延伸出的喇叭状器官,有的地方甚至还凝结出类似生物腔室的结构,里面隐约有粉色的光芒规律明灭。
这里,俨然已经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完整的、属于增生体的“巢穴”。
“我的天……”塔尔倒吸一口凉气,握紧了手中的火把和铁钳,狼耳紧紧贴在头皮上。
莱昂的脸色也异常难看,疤痕在跳动的火光下更显狰狞。
娜塔莉握刀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中央鼓包就是核心。那些‘卵’和壁上的结构……是它的防御或者衍生体。阿九,你能感觉到核心的具体弱点在哪里吗?还有,那些‘卵’大概多久会孵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阿九身上。
阿九站在岩厅入口的边缘,紫粉色的眼眸凝视着中央那搏动的鼓包,瞳孔深处流光高速旋转,仿佛在解析着极其复杂的信息流。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核心的‘壳’很厚,能量流动混乱,有多层保护。表层下方约三尺,有一个相对稳定的能量节点,像是控制这些衍生结构的‘枢纽’,也是它吸收地脉能量的主要接口。那里……可能是关键。”
她顿了顿,指向那些半埋在胶质中的“卵”:“这些‘卵’的生命力与核心直接相连。核心受到威胁或激烈攻击时,它们可能会被提前激活。具体时间……无法精确判断,但不会很久。”
“所以,要么悄无声息地毁掉枢纽,要么就得准备好应付一大波刚孵出来的鬼东西。”苏丹总结,目光扫过那些令人不适的“卵”,“而且,攻击核心本身,肯定会惊动它们。”
“不止。”阿九补充,指向岩壁上那些喇叭状器官和规律明灭的腔室,“那些结构,有些在散发特定的能量波动,可能是在……‘沟通’,或者维持这个巢穴的某种平衡。干扰它们,也可能引发未知变化。”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复杂。这个主污染源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怪物”,而像是一个初步具备了某种原始生态和防御体系的“巢穴”。
“不能硬来。”娜塔莉迅速决断,“苏丹,有没有可能,你的火,在不引起太大动静的情况下,精准烧穿到阿九说的那个‘枢纽’?”
苏丹盯着那蠕动的巨大核心,眉头紧锁。“距离有点远,中间隔着的胶质层太厚,能量干扰也强。要保证精准和足够的穿透力,火焰强度不可能太低,动静……恐怕小不了。”他尝试着将一丝极细的金色火线延伸出去,但火线在进入胶质地毯上方一定范围后,就开始明显摇曳、黯淡,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干扰、吸收。
“直接攻击会惊动所有东西。”莱昂沉声道,“我们人太少,一旦被包围在这个岩厅里……”
“或许,可以先破坏那些可能用于‘沟通’或维持平衡的器官?”塔尔提出,“扰乱它,制造混乱,再找机会?”
“风险同样大,而且不确定效果。”娜塔莉摇头。
就在众人陷入战术僵局时,阿九忽然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胶质地毯。她伸出手,掌心朝向中央的核心鼓包,仿佛在丈量距离,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它的‘感知’,主要依赖地脉能量的流动和这些衍生结构的反馈。”阿九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他们,“对纯粹的‘物质’穿透,反应会慢一些。”
她转过身,看向苏丹:“如果我……给你创造一个足够近的、稳定的‘攻击点’,你能不能确保一击毁掉那个枢纽?只需要一击,在它调动全部防御和激活所有‘卵’之前。”
苏丹眼神一凛:“多近?多稳定?”
阿九指向胶质地毯靠近他们这一侧,大约距离核心鼓包还有七八丈远的位置。“那里。一个临时的、不会被它的能量场过度干扰的‘点’。你可以把火焰凝聚到最强,从那个点‘折射’或者‘跳跃’过去,直击枢纽。但机会只有一瞬,那个‘点’只能存在很短时间,而且……建立它,会让我暂时无法移动,也无法做其他事。”
这意味着阿九需要暴露在危险中,并且完全依赖于苏丹的致命一击和队友的掩护。
“太冒险了!”娜塔莉立刻反对。
“这是效率最高的方法。”阿九的语气依旧平静,“拖延下去,它会越来越强,也可能产生更不可预知的变化。”
苏丹死死盯着阿九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非人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决意。他又看了看那搏动的核心和周围的“卵”,衡量着双方的实力和风险。
“你能撑多久?”他问。
“从‘点’出现,到你的火焰击中枢纽,大概……三息。”阿九回答,“超过这个时间,那个‘点’会被污染能量同化或冲垮。”
三息。对于一次决定性的攻击来说,足够,但也极其短暂。
“姐。”苏丹看向娜塔莉,“我信她,也信我的火。莱昂,塔尔,你们能不能在我攻击的那三息里,确保没有任何东西能碰到阿九?”
莱昂和塔尔对视一眼,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战士的凶光。“好”
娜塔莉胸口起伏,她知道这个决定的风险,但也明白阿九说的是事实。拖延,可能意味着更大的灾难。“……好。但是阿九,一旦苏丹攻击出手,无论是否命中,你立刻后退,绝不迟疑!”
“嗯。”阿九应下。
计划既定,气氛骤然绷紧到极致。
阿九再次向前,走到她刚才所指的位置边缘,距离那蠕动的胶质地毯仅有一步之遥。她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动作在她身上很少见),然后缓缓蹲下身,将双手手掌平按在身前冰冷坚硬的岩石地面上,而不是那危险的胶质。
她闭上眼睛。
刹那间,以她双手按地处为中心,一圈极其微弱、却纯净夺目的紫色光晕荡漾开来!这紫光与她发梢和眼眸的颜色同源,却更加剔透、更加……具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清冷”感。紫光迅速渗入岩石,并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脉络,向着前方胶质地毯下方的岩层飞速蔓延!
几乎同时,中央那巨大的核心鼓包猛地一颤!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惊醒!覆盖地面的胶质开始剧烈翻涌,岩壁上那些喇叭状器官发出无声的、却让空气震颤的尖啸!数个靠近阿九方向的“卵”表面裂纹加速蔓延,里面的东西开始剧烈挣扎!
“它们察觉了!”塔尔低吼。
“准备!”娜塔莉短刀横于胸前,风开始在周身缭绕。
苏丹站到阿九侧后方半步,双目紧闭,全部心神沉入对火焰的掌控。他手中的金焰不再跳跃,而是向内极度压缩、凝实,颜色从金色迅速向炽白色转变,散发出恐怖的高温,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但他精准地控制着这股力量,不让它丝毫外泄,只等待那唯一的爆发时刻。
阿九按在地面的双手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如此明显的生理反应)。她前方约一丈处的岩石地面上,一点璀璨的、稳定的紫色光点正在艰难地凝聚、成型,仿佛在污浊的泥潭中硬生生开辟出一小片净土。
核心鼓包的搏动变得狂乱,更多的“卵”开始破裂,细小的、形态更加怪异的增生体钻了出来,发出嘶嘶的叫声,蠢蠢欲动。胶质如同沸腾般鼓起一个个大泡。
紫色光点终于彻底稳定下来,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像黑夜中的灯塔般清晰!
就是现在!
“苏丹!”娜塔莉厉喝。
苏丹猛然睁眼,眼中金光大盛!他手臂如弓弦般绷紧,向前疾刺!那凝聚到极致的炽白色火焰,并非直接射向核心,而是化作一道纤细却耀眼到无法直视的光线,精准地命中那个紫色光点!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炽白火焰击中紫光的瞬间,并未爆炸,而是如同被紫光“捕捉”、“折射”,方向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偏折,速度暴增,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流光,无视了中间翻滚的胶质和混乱的能量场,以不可思议的刁钻角度,直刺核心鼓包!
时间仿佛被拉长。
炽白流光没入核心鼓包表面,深深钻入!
核心的狂乱搏动骤然停止了一瞬。
紧接着——
“轰!!!”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崩裂声!核心鼓包中央猛地向内塌陷,表面的暗红脉络瞬间黯淡、崩断!一股混乱而暴烈的能量冲击波混杂着紫黑色的粘稠汁液和破碎的组织,猛地向外爆发开来!
“退!”娜塔莉早有准备,风之力卷起,将离得最近的阿九向后拉拽,同时自己也急速后退。
莱昂和塔尔竖起盾牌,顶着扑面而来的恶臭粘液和碎石,掩护着阿九和娜塔莉后撤。
苏丹在发出那一击后,脸色也是一白,但动作不停,金焰护住周身,挡开飞溅的污物,迅速后退。
岩厅内一片混乱。失去了核心枢纽,整个增生体巢穴仿佛瞬间失去了主心骨。胶质地毯迅速失去活性,变成一滩冒着泡的、散发恶臭的烂泥。那些刚刚孵出或即将孵出的增生体发出凄厉的嘶叫,身体迅速干瘪、溶解。岩壁上的各种器官结构也纷纷枯萎、脱落。
然而,就在那核心塌陷处的中央,一点极度凝练的、深紫色的幽光,却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在混乱的能量乱流中飘摇不定,仿佛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被彻底摧毁?
阿九被娜塔莉拉回岩厅入口,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但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那点深紫幽光,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极其明显的、近乎冰冷的锐利,以及一丝……了然?
崩塌与毁灭的岩厅中,那点深紫幽光,如同最后的、恶毒的凝视,悬在废墟之上。而更深处,地脉那陈旧的“伤口”,似乎因为这剧烈的冲击,被进一步撕裂,隐隐传来更深处、更悠远的呜咽。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