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九节:怀抱微光
核心鼓包的崩塌引发连锁反应。失去枢纽调控,整个增生体巢穴以惊人的速度瓦解。深色的胶质地毯迅速化为一滩冒着恶臭气泡的、灰褐色的烂泥,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命。那些刚刚破卵而出、形态扭曲的衍生体嘶叫着在烂泥中挣扎,身体如同烈日下的蜡像般融解、坍缩,最终变成一滩滩粉色的粘液。
岩壁上那些喇叭状器官和发光腔室纷纷枯萎脱落,砸进下方的泥泞,发出沉闷的噗嗤声。粗大的暗红色脉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干瘪。
岩厅内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视野中一片狼藉,只有崩塌的核心处扬起的尘埃和能量乱流还在缓缓涌动。
莱昂和塔尔依旧高举着盾牌,警惕地扫视着这片迅速死寂的废墟。
苏丹压下使用那凝聚一击后的些微眩晕感,向前几步,掌中金焰驱散尘埃。核心处只剩下一个向内塌陷的深坑,坑底堆积着崩解的残骸。而在那堆残骸上方,一点幽绿色的、拳头大小的光芒,如同鬼火般悬浮着。
它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强烈的污染波动,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光芒凝实,在紊乱的能量流中顽强不散,散发出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悲伤,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渴望。
“这是什么?”苏丹皱眉,尝试用一缕金焰靠近。金焰在距离幽光尺许时骤然黯淡熄灭,一股粘稠的寒意顺着联系反噬而来,他立刻切断。
“攻击残留?”娜塔莉也走过来,面色凝重。
靠在岩壁边的阿九挣扎着抬起头,眼眸望向那点幽绿光芒,里面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不是残留……”她的声音虚弱但清晰,“是最后一点……‘想活下去’的念头……和地脉伤口的痛苦……缠在一起了……”
她的话让众人一怔。想活下去的念头?在这种扭曲的怪物核心深处?
阿九没有解释更多,她缓缓抬起一只颤抖的手,伸向那点幽光。不是攻击的姿态,更像是……呼唤,或者邀请。
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那点充满排斥感的幽绿光芒,在阿九伸出手的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竟然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阿九的掌心飘了过来!
“阿九!”娜塔莉惊呼,想阻止。
但阿九摇了摇头,目光专注地看着那点靠近的幽光。幽光飘到她的掌心上方,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她苍白的手掌中。没有灼烧,没有侵蚀,那幽绿的光芒甚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小团冰冷的、悲伤的火焰。
阿九小心翼翼地将它虚拢在双手之间,仿佛捧着什么易碎而珍贵的东西。她低下头,银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她对着掌心的幽光,用极轻、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音节古老而奇异。
随着她的低语,她掌心的幽绿光芒开始发生变化。绿色的光晕中,渐渐渗入了一丝极其纯净、温暖的淡紫色流光——那紫色,与阿九发梢和眼眸中的色泽同源,却更加明亮、柔和。紫光与绿光交织、缠绕,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或融合。
绿色光芒中的冰冷和悲伤,似乎在那紫色流光的浸润下,慢慢化开、稀释。光芒本身也逐渐变得透明、稀薄。
最终,在一声如同叹息般的、极其轻微的“噗”声后,那点幽绿光芒连同渗透其中的淡紫流光,一齐消散在阿九的掌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在光芒消散的刹那,异变再生!
以阿九为中心,一圈柔和却坚定的紫色光晕无声地扩散开来,扫过整个岩厅!光晕所过之处,那些还在烂泥中微微抽搐、尚未彻底死透的增生体残骸,以及少数几个表面裂纹遍布、即将孵化的“卵”,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晶莹剔透的紫色晶壳!
这些新生的紫晶,与之前矿道中发现的那些“囚笼”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似乎更加新鲜、通透。它们将最后一点活性牢牢封存、冻结。
岩厅内最后一点细微的蠕动和声响,也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被紫晶点缀的寂静废墟。
做完这一切,阿九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她身体一软,向前倒去,双手无力地垂下,眼睛已经闭上,陷入了彻底的昏睡,脸色白得像沙漠的月光。
苏丹一个箭步冲过去,在她倒地前扶住了她。入手之处,身体轻盈得过分,体温也偏低。
“她只是力竭昏睡。”娜塔莉快速检查了一下阿九的呼吸和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松了口气,但眼中的震撼和探究之色更浓。“她刚才……”
“先别管那么多。”苏丹打断,将昏迷的阿九背到背上,用绳索简单固定好,“按她说的,让这些东西在火焰里安息。然后立刻离开这里!”
众人回过神来。莱昂和塔尔立刻行动起来,将火把扔向那些被紫晶封存的残骸和卵。苏丹也弹出几簇金焰。火焰触及紫晶,发出噼啪的脆响,紫晶在高温下迅速开裂、崩碎,连同里面冻结的东西一起化为灰烬。焚烧的过程顺利得出奇,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或异变。
很快,岩厅内所有残留的污染体都被火焰净化。空气中弥漫的恶臭也被焦糊味取代,虽然依旧难闻,但少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活性。
“走!”娜塔莉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布满灰烬和残晶的废墟,果断下令。
回去的路,由莱昂和塔尔举着火把在前开路,苏丹背着昏迷的阿九紧随其后,娜塔莉断后。比起进来时的紧绷和数次战斗,出去的路显得异常平静。矿道前半段那些紫晶“囚笼”依旧静静矗立,在火把光下流转着微光。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通道内回荡。每个人的体力消耗都不小。塔尔和莱昂虽然疲惫,但经年累月的训练让他们仍保持着足够的警戒和行动力。
终于,前方出现了朦胧的星光——出口到了。
走出矿洞,清冷干燥的沙漠夜风扑面而来,冲淡了身上沾染的焦臭和腐败气味。夜空星辰璀璨,一弯弦月斜挂天际,清辉洒在无垠的沙海上。
苏丹将背上的阿九轻轻放下,让她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边。她依旧昏睡不醒,银发在月光下近乎透明,裹着麻布的双足沾满尘土,看起来脆弱得不像话,完全无法与之前在矿洞中那神秘莫测、甚至带着非人威能的形象联系起来。
娜塔莉拿出水囊,小心地给阿九润了润嘴唇。苏丹也坐下来。
莱昂和塔尔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几乎不想再动。
“总算……出来了。”塔尔抹了把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又忍不住看向昏迷的阿九,压低声音,“乖乖……这阿九姑娘,到底是……”
“不管她是什么,”娜塔莉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帮我们解决了矿石场的灾难,救了我们所有人。其他的,等回去再说。”
塔尔和莱昂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但眼神里的震撼和好奇丝毫未减。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娜塔莉站起身:“不能久留,夜里沙漠太冷,阿九现在这状态受不住。上马,回部落。”
一行人再次上马。苏丹依旧将阿九安置在自己身前,用披风将她仔细裹好,防止夜风侵袭。马匹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解除,脚步轻快了许多。
踏着星光和月色,队伍向着琥珀部落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归去。
身后,那吞噬了无数扭曲生命和深沉执念的矿洞,重新隐没在黑暗的沙丘之中,只余下尚未散尽的淡淡焦味,被夜风缓缓吹散。
而前方的部落里,等待他们的不仅是温暖的屋舍和关切的目光,还有更多关于今夜、关于阿九、关于沙漠深处那些未解之谜的思考与探寻。
夜还很长。但最危险的一夜,似乎已经过去。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