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沙粒间的微光
矿石场的危机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猛烈席卷后又缓缓沉降。接下来的几天,琥珀部落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空气中少了那份隐约的不安,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以及对那位银发少女悄然增长的好奇与隐隐的敬意。
部落的日常
清晨,启明星还未隐去,井台边便已人影攒动。女人们用石桶打水的沉闷声响,孩童半梦半醒被拉起的嘟囔,男人们检查工具、准备清晨巡逻或短途狩猎的粗声交谈,交织成沙漠部落特有的苏醒曲。阳光变得炙热前,一切需要外出劳作的活计都要抓紧。老桑吉带着几个学徒在阴凉处鞣制新剥的兽皮,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皮革混合的气味。玛莎和几个妇人围坐在一起,用骨针缝补衣物,手指翻飞,嘴里聊着家长里短,目光时不时瞟向族长居所的方向——阿九住在那儿。
老温白天多半窝在他的“书堆”里,对着那些残破的羊皮纸和石板苦思冥想,偶尔会拉住路过的苏丹或娜塔莉,兴奋地指着一两个模糊的字符或图案,说些“可能与古代净化仪式有关联”或“这个符号似乎代表地脉节点的标记”之类让人半懂不懂的话。娜塔莉耐心听着,苏丹则多半打个哈哈,塞给老温一块肉干或一袋水,让他“补充体力慢慢想”。
巡逻队加强了对矿石场方向的监视,但回报始终是“安静,无异常”。那片区域仿佛真的随着核心的崩塌而陷入了沉睡。部落边缘新增的岗哨瞭望着无垠沙海,警惕着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威胁。
苏丹的“特别照顾”
苏丹对阿九的态度,部落里心思细腻些的人都能看出些微不同。倒不是多么明显的亲近,而是那种“被划入了需要留意范围”的、带有目的性的关注。他会“恰好”在阿九出来透气时路过,递给她一个刚摘的、汁水饱满的沙棘果;会在玛莎给阿九送饭时,“顺便”问一句她胃口如何;会在傍晚训练场指点年轻护卫时,若阿九在一旁默默看着,便会将某个火焰控制的小技巧演示得格外清晰漂亮——尽管阿九的目光多数时候只是平静地掠过,并无多少兴趣。
他依旧叫她“阿九姑娘”,笑容随意,语气轻松,但那双继承自精灵母亲的锐利眼睛,总在不经意间捕捉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对新靴子适应与否,对食物口味的偏好(似乎没有),对部落嘈杂环境的耐受度(很高),以及独处时偶尔会出现的、望着远方出神的空茫眼神。
他知道她在恢复,苍白的脸色日渐有了点人气,但那种非人的平静和疏离感,依旧如影随形。他好奇,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对她所拥有的力量,对她沉默背后的秘密,对她偶尔流露出的、与这片沙漠苦难隐隐相连的沉重感。
沙堡与意外
这天下午,日头西斜,热浪稍退。部落中央一小片被踩实的沙地上,五六个半大孩子正吵吵嚷嚷地堆砌着沙堡。这是沙漠孩子为数不多的游戏之一,用湿沙塑形,插上捡来的彩色鸟羽或光滑石子作为装饰。
苏丹被孩子们硬拉来当“裁判”兼“技术顾问”,正蹲在一边,笑嘻嘻地指点哪个墙角该拍实些,哪座“塔楼”歪了。他在这方面似乎有种天生的亲和力,孩子们都很黏他。
“苏丹哥哥!你看我的城堡大门!”一个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献宝似的指着自己的作品。
“不错不错,有气势!”苏丹竖起大拇指,随即指向旁边一个男孩的“作品”,“不过阿木,你这城墙怎么像被沙蜥啃过似的?偷工减料啊!”
孩子们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男孩看到了慢慢走过广场边缘的阿九,立刻大声喊道:“阿九姐姐!一起来玩沙子呀!”
其他孩子也纷纷看过去,兴奋地招手。阿九在部落养伤这几天,孩子们对这个安静的、头发颜色很特别的姐姐充满了好奇,但大人们大多叮嘱过不要过多打扰。此刻有苏丹在场,孩子们胆气壮了不少。
阿九停下脚步,看向这边,眼眸里映着孩子们雀跃的身影和那一堆不成形的沙堡,有些茫然。
苏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走到阿九身边,笑容依旧随意自然:“这帮小崽子闹腾着呢。怎么样,身体好些了没?要不要过来坐坐?看他们胡闹也挺有意思。”他指了指旁边一块还算平整、垫了块旧毡垫的石板,“总闷在屋里也不好。”
他的邀请听起来很自然,像是顺便的、友善的提议。
阿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群眼巴巴望着她的孩子,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跟着苏丹走了过去,在石板上坐下。新靴子踩在沙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孩子们欢呼一声,更加卖力地堆砌起来,还不时向阿九展示自己的“杰作”,七嘴八舌地解释这是“国王的宫殿”那是“勇士的瞭望塔”。阿九只是静静看着,偶尔在孩子们期待的目光下,轻轻点一下头。
玩到兴起,一个叫小石头的男孩试图堆一个特别高的尖塔,踮着脚努力拍打沙堆顶端,身体不稳晃了一下。旁边的阿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小石头站稳,回头冲阿九咧嘴一笑:“谢谢阿九姐姐!”
阿九收回手,摇了摇头。
或许是坐久了想动动,或许是孩子们的欢乐有种莫名的吸引力,阿九看着眼前松软的沙地,忽然也学着孩子们的样子,赤手(她似乎不太介意沙粒)捧起一捧湿沙,似乎想尝试堆点什么。但她显然毫无经验,沙团在她手里显得笨拙,而且她似乎还不习惯脚上靴子的束缚——当她试图挪动一下位置,更好地够到一处湿沙时,靴底在沙地与石板边缘交界处绊了一下!
“哎呀!”孩子们惊呼。
阿九身体失去平衡,向前踉跄,膝盖磕在了旁边一块凸起的、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头上!
膝盖处的皮肤上擦破了一道口子,正缓缓渗出血珠——鲜红的,和普通人一样的血。
孩子们立刻围了上来,小脸上写满了担心。
“阿九姐姐摔疼了!”
“流血了!”
“都怪这块坏石头!”一个孩子生气地踢了那石头一脚。
那个扎歪辫子的小女孩,叫朵朵,最是贴心。她凑到阿九身边,伸出小手,却不是去碰伤口,而是像模像样地对着阿九的膝盖轻轻吹气,嘴里念着部落里大人哄孩子时常说的童谣:“不哭不哭,痛痛都飞走~吹吹就不疼了哦~”
其他孩子围着她,眼神纯真而关切。
阿九愣住了。膝盖上的刺痛对她而言微不足道,甚至这种程度的“受伤”感觉都有些陌生。但孩子们围拢过来的温暖气息,那毫无保留的担忧,还有那稚嫩的、试图用“吹走痛痛”来安慰她的举动……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古井般的心湖,漾开一圈陌生的涟漪。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有些怔怔地看着这些孩子。
孩子们见她没反应,以为疼得说不出话,朵朵更是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阿九没受伤的小腿,奶声奶气地安慰:“阿九姐姐不怕,摸摸就不疼了。”
掌心温热的、小小的触感传来。
阿九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丝茫然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她对着孩子们,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却让她整张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膝盖上那道细小的伤口。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淡紫色光晕一闪而逝。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只见那处破皮迅速止血,红肿消退,眨眼间就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痕,几乎看不出来了。
“哇——!”孩子们发出齐声惊叹。
“阿九姐姐好厉害!”
“魔法!是魔法!”
“和苏丹哥哥的火一样厉害!和娜塔莉姐姐刮大风一样厉害!”
孩子们瞬间忘记了刚才的担忧,转而沉浸在“看到神奇魔法”的兴奋中,围着阿九叽叽喳喳。阿九任由他们围着,没有再尝试堆沙堡,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听孩子们兴奋的言语,目光偶尔会掠过自己刚刚“治愈”的膝盖,又扫过脚上那双让她绊倒的、却实实在在属于这里的靴子。
苏丹一直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从阿九被绊倒,到流血,到孩子们的安慰,再到她那瞬间的自我治愈……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深邃。那鲜红的血……证明她并非没有血肉之躯。但她治愈伤口的方式,依旧神秘非人。孩子们天真地将她与自己和姐姐的能力并列,却不知道那可能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看着阿九被孩子们包围着,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因孩子们的纯真关怀而露出了一个微笑的弧度。那一刻,她身上那种非人的疏离感,似乎被冲淡了那么一点点。
夜晚的篝火与故事
当晚,孩子们缠着阿九一起在玛莎家吃了简单的晚饭——麦粥和烤沙薯。阿九吃得不多,但很安静地坐在孩子们中间,听着他们叽叽喳喳。
饭后,广场中央的篝火燃起。老温有时会在这样的夜晚,给围拢过来的孩子们讲些沙漠里的传说、星星的故事,或者从古籍里看来的奇闻异事。今晚也不例外。
孩子们拉着阿九在篝火边坐下,苏丹也“恰好”坐在不远处的木桩上,手里削着一根硬木枝条,看似随意,耳朵却听着那边的动静。
老温苍老温和的声音在火光中流淌,讲着“沙蝎之尾”星座如何指引方向,讲着远古时期沙漠曾是一片巨大湖泊的传说(孩子们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阿九抱着膝盖,静静听着,跳跃的火光在她紫粉色眼眸中明明灭灭,映不出太多情绪,却有种专注的宁静。
故事讲到一半,老温歇口气喝水。孩子们意犹未尽,一个孩子忽然指着阿九的银发,大声问:“温爷爷,阿九姐姐的头发为什么是银色的呀?像月亮一样!是不是也有关于月亮的故事?”
篝火旁瞬间安静了一下,大人们略带紧张地看向阿九和老温。苏丹削木条的动作也停了。
老温呵呵一笑,拍了拍孩子的头:“月亮的故事啊……月亮是夜路的灯,它自个儿的故事可长着呢。不过嘛,每个人的头发颜色,就像沙漠里的沙子,有黄的,有白的,有红的,自然也有像阿九姑娘这样特别的银色。这都是大地的馈赠,没什么奇怪的。”他巧妙地把问题带了过去,既没触及阿九的秘密,又安抚了孩子。
阿九依旧沉默,只是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一缕垂下的银发。火光下,发尾那抹淡紫流转着微妙的光泽。
孩子们似懂非懂,又被老温接下来的故事吸引了注意。
夜色渐深,篝火渐熄。孩子们被大人叫回家睡觉。阿九也起身,默默走回自己的小屋。
苏丹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削到一半、已经显出尖锐形状的木条——那是他无意识警惕时的习惯动作。他将其扔进将熄的篝火,木条噼啪燃烧起来。
他想起她膝盖上鲜红的血,想起她瞬间的治愈,想起她被孩子们包围时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柔软的弧度。
“月亮的故事……”他低声重复孩子的话,抬头望向夜空中那弯清冷的弦月。
谜团依旧重重,警惕并未放下。但某些东西,似乎正随着沙粒的流动和篝火的明灭,发生着极其缓慢、却无法忽视的变化。
夜风带来远方的沙粒,轻轻拍打着石屋的窗棂。沙漠的夜晚,依旧漫长,却似乎不再那么纯粹地冰冷了。
幕间续:月光下的对话
夜深了,白日残留的暑气终于散尽,沙漠的冷意开始升腾。族长居所的主厅里,油灯将娜塔莉和苏丹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墙上。
“……她的力量,还有那些紫晶,绝对不寻常。”娜塔莉低声总结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但抛开这些,我总觉得……阿九她,有时候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不是人’。”
苏丹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颗温润的鹅卵石——不知是哪个孩子塞给他的。“姐,你也发现了?”他嘴角扯起一点弧度,“看她跟那帮小崽子待在一起的时候,摔了跤被围着‘呼呼’的时候,特别是朵朵摸她腿那一下……她那表情,怎么说呢,不像装的,倒像是……有点笨笨的,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娜塔莉点头,“就像个不太懂怎么跟人打交道、又对善意有点无措的孩子。她话少得过分,可能不完全是冷淡,或许……就是不擅长说?或者觉得没必要说?”
“不管是不是擅长,她藏着的事可一点不少。”苏丹收起那点随意的笑,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清醒,“矿石场的源头,她提到的‘能承担的人’,还有她自己是哪来的……桩桩件件都没说明白。”
娜塔莉沉默片刻,语气变得坚定:“我想学。学怎么真正解决那些东西,净化这片土地。不能总指望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更不能让部落一直活在隐患里。阿九……可能是唯一知道方法的人。”
苏丹看向姐姐:“哪怕那方法代价可能很大?你看她晕倒的样子。”
“再大也得试试。”娜塔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而且,我总觉得……如果她真像老温猜的那样,和过去那些能‘调节’土地的人有关,那她的方法,或许才是真正能治根的法子。暴力烧毁能解决一时,但地下的‘源头’呢?”
苏丹没反驳。他知道姐姐一旦下了决心,十头沙驼也拉不回来。而他自己的警惕,也从未放松。只是那份警惕里,悄然混入了一丝对阿九那偶尔流露的“懵懂”状态的好奇——如果那并非伪装,那这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少女,内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又聊了一会儿部落接下来的安排,娜塔莉掩嘴打了个哈欠,露出连日操劳的疲态。“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我出去转一圈就回。”苏丹起身,这是他的习惯,临睡前总要在部落里巡视一番,确认一切安稳。
夜风寒冽,星辰漫天。苏丹裹紧外袍,在寂静的部落里缓步走着,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响。大部分石屋都已没了光亮,只有巡逻守卫经过时火把短暂的光芒。
当他走到靠近部落边缘、存放备用石料的空地附近时,脚步微微一顿。
月光如水,清清冷冷地洒在空地上。一块巨大的、平坦的褐红色砂岩上,坐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银发在月光下几乎流淌着辉光,正是阿九。她抱着膝盖,仰头望着天上的弦月,侧脸在月华下显得格外苍白静谧,仿佛一尊月光雕成的塑像。
苏丹调整了一下表情,让那惯常的、略显轻松的笑容回到脸上,走了过去。
“赏月呢,阿九姑娘?”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夜里风硬,坐这儿可容易着凉。”
阿九似乎早就察觉到他靠近,并没有被惊动。她缓缓转过头,紫粉色的眼眸在月光下看向他,平静无波。“你一直在看我。”她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声音比夜风还轻,“可以直接问。”
苏丹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加深,在她旁边的石头上随意坐下,离得不远不近。“这么明显?我还以为我挺含蓄的。”他承认得爽快,语气里听不出被戳破的尴尬,“好吧,既然你这么直接,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他收起笑容,目光锐利地看向阿九的侧脸:“第一,你是不是敌人?第二,你到底是什么人?来做什么?”
问题直白得像出鞘的刀。
阿九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望向月亮,过了许久,才慢慢开口,声音飘忽:“如果……我是说如果。下次再有像矿石场那样的事,要解决,需要很强很强的力量……比如你,或者像你这样的人,去‘喂饱’那些东西,才能让它们停下来……你怎么办?”
她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而抛出了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假设。
苏丹的瞳孔骤然收缩。电光石火间,矿洞中阿九伸手让藤蔓缠绕、脸色苍白的画面,她最后捧着幽绿光芒时消耗过度的模样,还有她昏迷不醒的样子……瞬间串联起来!这就是她的方法?用自己的力量去献祭给污染体?
他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却迅速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玩味的思索表情。“啧,这问题够狠。”他咂咂嘴,仿佛在认真考虑,“非要选的话……能不能用数量代替质量?比如,让没那么强的人去?十个、二十个,能不能抵得上一个‘我’?”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讨价还价,眼神却紧紧锁着阿九,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反应。话里的潜台词冷酷而清晰:如果牺牲不可避免,他和姐姐的优先级,远高于其他人。
阿九转过头,月光照进她紫粉色的眼眸,里面映着苏丹看似轻松实则紧绷的脸。她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她说。
苏丹愣住了。他预想过阿九可能会沉默,可能会反驳,甚至可能流露出厌恶,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平静的、近乎认同的“嗯”。
“我还以为,”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真实的诧异,“你会说点‘应该拯救更多人’之类的话,骂我冷血无情呢。”
阿九摇了摇头,银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不会。”她停顿了一下,“因为……我也这样想。”
我也这样想。
这五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苏丹的耳中。他瞬间明白了更多——她那种非人的平静,那种对代价的轻描淡写(“只是会累”),或许并非源于冷酷,而是源于一种更根深蒂固的的价值认知。她一直在用这种方法?所以才会那么虚弱?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警惕未消,却又混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甚至是一丝……同为“异类”的微妙共鸣?
他迅速压下这些翻腾的思绪,将话题拉回更实际的方向:“你之前用的那种……净化最后那绿光的方法,我姐想学。代价……真的只是消耗能量?没有别的?”他紧紧盯着阿九,“我不希望我姐承受太多。”
阿九迎着他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不会。就是,普通的消耗。休息,就好。”她再次用了“普通”这个词。
苏丹不信。他见过她“普通消耗”后的样子。“那你是怎么学会的?我能学吗?”他追问。
阿九移开了视线,再次望向月亮,闭上了嘴。拒绝回答的姿态很明显。
对话似乎又要陷入僵局。
苏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上了他平时那种随意甚至有点赖皮的调调,瞬间冲散了刚才凝重的气氛。“行吧,不想说就不说。”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他走到阿九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今天下午摔那一下,疼不疼?膝盖好了没?你那一手治愈的本事是真厉害,唰一下就没事了。”语气关切得像是在问候一个普通摔跤的孩子。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脸,摇了摇头。“……不疼。”
“不疼就好。”苏丹笑意加深,忽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双臂穿过阿九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直接将她从石头上打横抱了起来!
阿九身体瞬间僵硬,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清晰的错愕,手下意识地抵在苏丹胸前。“……放我下来。”她的声音有些紧绷。
“别乱动。”苏丹抱得很稳,甚至还故意轻轻往上颠了颠,感受了一下重量。“好了,小孩子该回去睡觉了。这么晚还在外面吹冷风,像什么话。”他语气轻松,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调侃,抱着她就往族长居所的方向走,“还是抱着吧,免得某人不习惯穿鞋,又把自己绊倒了。我可不想明天再看到谁膝盖破皮。”
阿九在他怀里僵硬了几秒,挣扎的力道微弱下去。苏丹身上传来温热的体温和干净的气息,还有沙漠夜晚独有的、微带沙尘味道的寒意。这种被整个抱离地面、完全依赖他人支撑的感觉……陌生,却又似乎……并不完全陌生。
记忆深处,某个极其遥远的、温暖的碎片被触碰了一下。仿佛在久到时间都模糊的过去,也曾有人这样抱着她,走过很长很长的路,穿过冰冷或灼热的地方。
她的眼神恍惚了一瞬,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悄然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雾。她不再试图挣脱,反而像是耗尽了力气,又像是找到了某种久违的支点,将额头轻轻抵在了苏丹的颈窝处。
银发拂过他的皮肤,冰凉柔滑。
苏丹脚步未停,感受到颈窝处那一点轻微的重量和温热的呼吸,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沉探究与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缓缓移动在寂静无人的沙地上。
石屋的轮廓在前方显现,窗口透出娜塔莉屋里还未熄灭的、微弱的灯光。
夜还深,沙漠的风依旧冷。但有些坚冰般的东西,似乎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第一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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