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十一节：石屋中的探问
夕阳的余晖将最后一点暖色涂抹在石屋的窗棂上时，娜塔莉敲响了阿九小屋的门。她手里托着一双用深褐色沙漠软皮仔细缝制的短靴，内里衬着洗软的旧麻布，靴口穿着结实的细麻绳。
门开了，阿九站在门内，还是那身素淡的衣裙，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银发松散，脸色稍缓，却依旧苍白。看到娜塔莉手中的靴子，她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醒了就好。”娜塔莉走进屋，声音温和，顺手将靴子放在小桌上，“让玛莎比着你的脚做的，试试看合不合脚。沙漠夜里冷，地上也杂，总光着脚可不行。”
阿九的目光落在靴子上，没动。“……不用麻烦。”
“不麻烦。”娜塔莉笑了笑，在石墩上坐下，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家常，“你帮了咱们这么大忙，一双鞋算什么。”她见阿九不动，干脆拿起一只靴子，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石墩，“来，坐下试试。不合适好让玛莎再改。”
阿九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来坐下。娜塔莉很自然地弯下腰，伸手轻轻握住阿九的脚踝，另一只手拿起靴子。“抬一下脚。”
阿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但没有反抗，依言抬起脚。娜塔莉小心地帮她褪去脚上裹着的、沾了尘土的旧布带。布带下露出的脚，皮肤光洁，脚底更是连一丝红痕或薄茧都没有，干净得不像话，完全不像走过粗糙沙石和矿道的样子。
娜塔莉目光微凝，心头诧异更深，但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温和地评价了一句：“脚型好看，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说着，已经利落地帮阿九将脚套进靴子，调整了一下，系好麻绳。“另一只。”
另一只脚也是如此。娜塔莉帮她穿好，系紧，然后拍了拍她的脚背。“站起来走走看，紧不紧？磨不磨？”
阿九依言起身，穿着新靴子在屋里走了几步。皮革柔软，内衬舒适，大小正好。踩在石板上的感觉和赤足完全不同，多了一层阻隔，却也多了一份安稳。她停下，低头看着脚上的靴子，手指轻轻碰了碰靴筒边缘。
“……合适。”她说。
“合适就好。”娜塔莉松了口气般笑笑。她重新坐好，看着阿九也坐回床边，才缓缓开口：“矿洞里头那些事，苏丹和老温都跟我说了。那些紫晶，是你弄出来的吧？”
阿九点点头。“嗯。”
“怎么做到的？”娜塔莉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没有逼迫，“那些东西……好像一下子就被‘定’住了。”
阿九沉默片刻，似乎在挑选词汇。“嗯。”
“那种方法，能学吗？”娜塔莉问得更深入了些，目光关切地落在阿九依旧苍白的脸上，“会不会……代价很大？我看你最后晕过去，是不是因为用了那种力量，消耗太大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阿九抬起眼，看向娜塔莉，紫粉色眼眸平静无波，但娜塔莉似乎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一丝涟漪。
“……学不了。”阿九摇头，声音很轻，“方法，不一样。”她顿了顿，补充道，“会累。”
“只是累？”娜塔莉追问，她想起阿九倒下时那惊人的脆弱，“没有别的损伤？”
“……没有。”阿九回答得很肯定，但又似乎避重就轻，“休息，就好。”
娜塔莉看出她不愿多谈代价的具体细节，便换了个方向。“那，现在矿石场里面清干净了，那些紫晶也按你说的会慢慢自己消解，或者我们去烧掉……部落附近，是不是就安全了？”
阿九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屋内跳动的油灯火苗，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了摇头。
“源头……没解决。”她声音低沉
“源头？”娜塔莉的心提了起来，“矿石场还不是源头？”
“不是。”阿九转回头，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娜塔莉，“那里……是伤口，源头……在更深、更远的地方。”
更深、更远的地方……心头一紧，但她按捺住了直接追问的冲动。阿九显然现在还不愿提及具体地点。
“那这‘源头’，要怎么才能解决？”娜塔莉问得更实际，“像你在矿洞里做的那样？还是……需要别的？”
阿九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新靴子粗糙的缝线。油灯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需要能‘承担’的人。”她最终说，语气飘忽，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可能，“用正确的方法。”
“什么样的人？什么方法？”娜塔莉追问。
阿九又不说话了。她低下头，银发滑落，遮住了侧脸，只留给娜塔莉一个沉默而倔强的轮廓。
娜塔莉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答案了。她换了个角度，斟酌着开口：“老温跟我提过，说很久以前，好像有过一些特别的人，他们对土地山川的某些变化很敏感，甚至……能做点什么。但记载太少，几乎没人知道了。”她观察着阿九的反应，“阿九，你……是不是就是那样的？”
阿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娜塔莉看到她摸着靴线的手指停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娜塔莉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有点像。”
这算是一种模糊的承认。娜塔莉心中稍定，至少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那……像你这样的人，如果找到了‘能承担的人’，用‘正确的方法’，是不是就能彻底解决沙漠的问题？让部落，让大家……都能安安稳稳地活到老？”娜塔莉问出了她心底最深的担忧和期盼。她想起那些因为污染而早衰或病死的人，想起阿力手上那愈合缓慢的伤口，想起塔尔说的这些年越来越少的生机和新生儿。
阿九终于抬起了头。紫粉色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她看着娜塔莉，看了许久，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她点了点头，非常轻，但非常肯定。
“……能。”
这一个字，像一颗投入娜塔莉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能！也就是说，沙漠的衰败、部落的危机，是有办法解决的！而阿九，这个神秘的、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少女，很可能就是知道办法、甚至能指引方向的关键！
一股强烈的冲动和决心在娜塔莉心中升起。她需要知道更多，需要力量，需要能保护弟弟、保护部落、让这片土地恢复生机的力量和方法。而线索，或许就在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而坚定：“阿九，我明白你可能有很多不能说的理由。我不逼你。但请你相信，我和苏丹，还有部落里的大家，都想守护好这里，让这片沙漠重新好起来。如果你需要‘能承担的人’，如果你觉得……我们或许可以，请你……给我们一点时间和机会。”
她没有直接要求学习或获得力量，而是表达了一种愿意承担、愿意合作的姿态。
阿九静静地看着她，那双仿佛盛着星砂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缓缓沉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靴子，穿着吧。夜里凉，盖好被子。”娜塔莉站起身，不再多问，像个真正的姐姐一样叮嘱，“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慢慢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九依旧坐在床边，低垂着头，新靴子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皮革光泽。
娜塔莉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石屋里，阿九独自坐了很久。她抬起脚，看着脚上陌生的、却带来温暖包裹感的靴子，手指慢慢拂过皮革的表面。
窗外，是沙漠无尽的黑夜，和部落里零星温暖却遥远的灯火。
她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臂弯。
“能承担的人……”她低低地、含糊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迷茫，和一丝更淡的、近乎希冀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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